院门外。
苏轻颜咬着下唇,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愁云。
“林大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轻声问,生怕伤了男人的自尊。
毕竟在这个年头,敢拿老天爷开玩笑的,那都得是不要命的主儿。
林宇推开柴门,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咧嘴一乐。
“当然是真的,我林宇什么时候骗过人?”
他靠在门框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架势。
“你晚上睡觉记得把窗户关严实点。别明天雨下大了,把你那屋子给淹了。”
苏轻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库房。
关上院门。
林宇脸上那从容淡定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晃晃的毒月亮。
连颗星星都没有,夜风吹在身上都是热的。
“系统大哥,明天午时,你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啊!”
林宇在心里疯狂祈祷。
这牛皮已经吹出去了。
要是明天不下雨,他在桃花村这咸鱼养老生活,怕是开局就要烂尾。
第二天一早。
大红公鸡刚扯开嗓子打鸣。
林宇就一骨碌从硬板床上爬了起来。
推开木格子窗户,探出脑袋往外一瞅。
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万里无云。
蓝湛湛的天空净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彩的影子都找不着。
东边山头上,那个大火炉一样的太阳正慢慢爬上来。
光芒刺眼,带着一股子要把地皮烤焦的狠劲儿。
“……”
林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特么哪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这天得都能点着柴火了!”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转圈,烦躁地搓着后脑勺。
难道自己的“言出法随”有时效性?
或者昨天装的姿势不对,没触发成功?
完了完了。
这下牛皮吹大发了。
以后在村里,铁定要被当成老忽悠了。
村头的老槐树底下。
这会儿已经聚了不少纳凉的村民。
大家伙儿摇着破蒲扇,热得满头大汗,汗水混着黄土在脸上和稀泥。
“哎,我就说嘛,那外地来的后生就是个满嘴跑马的大忽悠。”
村里的“情报中心”何寡妇,一边磕着劣质瓜子,一边直撇嘴。
她吐掉瓜子皮,拔高了嗓门。
“还说明天午时下暴雨,你们瞧瞧这头,烤得人皮都快秃噜了!”
“他要是真能把雨求下来,老娘今天就把村口那块石碑给啃了!”
铁柱蹲在树底下。
手里捏着没点着的旱烟袋,脸色涨得通红。
“何家嫂子,你少说两句。林先生是读书人,懂得多,万一真下呢?”
铁柱老实,还是愿意相信那个帮他家补漏的恩人。
“得了吧铁柱!”
何寡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读书人能管得了老天爷下雨?他以为自己是龙王爷的儿子啊?”
王大叔拄着拐杖走过来。
老村长抬头看了看那刺眼的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脸上的沟壑显得更深了。
“行了,都散了吧,趁着还没到晌午,赶紧下地点活。”
“老朽昨天也是急糊涂了,竟然信了一个娃娃的胡话。”
王大叔摇着头,佝偻着背往自家地里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转眼就到了快中午。
知了在柳树上拼了命地扯着嗓子嘶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吸进肺里的风都带着火星子。
林宇坐在院子里的树荫底下。
手里拿着把钝了口的破斧头,正百无聊赖地劈着木柴。
每一斧子砍下去,木头屑四处乱飞,发泄着心里的郁闷。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苏轻颜端着一碗清凉的井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对襟布衫。
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林大哥,喝口水歇会吧。”
她把粗瓷碗递过去。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欲言又止。
林宇接过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压下去一点邪火。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晶莹,放下碗。
“怎么了?是不是听见外面那些嚼舌的话了?”
苏轻颜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村里人说话直,林大哥你别往心里去。”
“就算不下雨,大家也不会真怪你的,毕竟天灾难测。”
她这是在变相地安慰林宇,提前给他找台阶下。
林宇听着这话,气极反笑。
这傻姑娘,还真以为自己吹牛吹破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慌得一批,但输人不输阵,上辈子练就的厚脸皮不能丢。
“轻颜啊,你知道什么叫‘让雨弹飞一会儿’吗?”
林宇把碗塞回她手里,大大咧咧地指了指天。
“老天爷脾气大,出门总得化化妆、磨蹭磨蹭。”
“等到了午时三刻,你看他下不下就完了。”
苏轻颜听不懂什么叫雨弹,只当他是拉不下面子,死鸭子嘴硬。
她无奈地摇摇头,端着空碗回了隔壁。
头越来越毒。
地上的黄土都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直冒烟。
远处涸的田埂上,传来了何寡妇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大家伙儿瞧瞧!那晷都快指到午时了!”
“天上一丝云彩的渣子都没看见!”
“那个什么林先生,怕不是早就羞得躲在被窝里不敢见人了吧!”
这笑声尖锐刺耳。
顺着滚烫的热风,毫无阻碍地飘进了林宇的院子。
林宇扔下斧头。
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摸着下巴直磨牙。
“系统,你丫要是再装死,老子可就真成这穷山沟里的笑话了。”
脑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林宇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天上那个毒太阳。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午时。”
他心里默默倒数。
一丝微风,突然从山谷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风不大。
却带着一股浓烈的、让人浑身一激灵的湿泥土腥味!
林宇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双手一撑,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来了!”
这泥腥味,就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眨眼之间。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颜色变了。
东南方的山头背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大团黑压压的乌云。
就像是打翻了一大缸浓墨。
那云层翻滚着,咆哮着,像一群脱缰的黑色野马。
以一种极其不讲物理定律的速度,朝桃花村的上空狠狠压了过来!
遮天蔽!
“!天黑了!”
田埂上,正准备挥锄头的铁柱,指着天上发出一声猪般的惊呼。
何寡妇手里那把刚抓的瓜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块瞬间吞噬了太阳的黑云。
“这……这怎么可能……”
“呼——!”
狂风大作。
平地卷起一阵旋风,吹得村口那棵老槐树疯狂摇晃。
枯黄的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飞沙走石,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雷暴,在厚重的云层深处轰然炸开。
像是有巨人在天上擂起了战鼓,震得人口发麻。
“滴答。”
一滴铜钱大的雨水,精准地砸在了王大叔瘪的额头上。
冰凉透骨。
老村长愣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额头上的那点湿润。
“滴答,滴答。”
“噼里啪啦!”
还没等众人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铺天盖地的雨幕,就像天河决了堤一样,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这不是平时那种绵绵细雨。
这是暴雨!是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像密集的一样砸在裂的土地上。
砸得泥浆四溅,砸起一层层白色的水雾。
砸在破旧的茅草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白噪音。
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铁柱扔掉手里的锄头,在狂风暴雨中张开双臂。
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冲刷着泥土,他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老天爷开眼了啊!”
王大叔连拐杖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乌云密布的天空拼命磕头。
老泪纵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整个桃花村,彻底沸腾了。
屋里的村民全都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不管男女老少。
全都站在暴雨中欢呼雀跃,尽情地淋着这场救命的甘霖。
涸的小河沟里,肉眼可见地积起了浑浊的水流。
庄稼地里那些快要旱死的麦苗,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
这场雨,冲刷掉了连来压在村民心头所有的绝望。
就在大家陷入狂欢的时候。
不知道是谁,在雨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是林先生!是林先生算准了求来的大雨!”
这一声喊,就像是按下了休止符。
雨还在疯狂地下。
但所有在泥水里蹦跶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转过身。
透过厚厚的水帘,齐刷刷地看向了村尾。
看向了那间破茅草屋的方向。
林宇正站在屋檐下。
他双手抱,背脊挺直。
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一切尽在掌控的微笑。
隔着暴雨,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嘲笑。
只剩下深深的震惊!
极致的敬畏!
还有一种,看神明下凡般的狂热!
“砰!”
何寡妇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烂泥地里。
她抡起巴掌,毫不留情地连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林先生真的是活啊!”
她哭嚎着,把头磕进了泥水里。
苏轻颜站在隔壁屋的屋檐下。
瓢泼的大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雷声。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异彩连连,满是化不开的震撼。
王大叔在铁柱的搀扶下。
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齐脚踝的泥水,步履蹒跚地走到林宇的院门外。
老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
语气激动得直哆嗦。
“林先生!大恩大德,桃花村全村老小给您磕头了!”
说着,几十号村民,在暴雨中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林宇看着这震撼的场面,心里爽得简直要起飞。
这波装的,满分!
他迈步走进雨中,把王大叔扶了起来。
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冲着何寡妇的方向挑了挑眉毛。
“大娘,这雨下得还行吧?”
林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刚才不是说要吃村口那块石碑吗?那玩意儿太硬,容易硌牙。要不,咱换个吃法?”
何寡妇吓得连连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宇把王大叔扶稳。
“都起来吧。我说过午时下雨,就绝不食言。”
他刚转过身,准备回屋换身衣服。
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轻颜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伞檐微微抬起。
她盯着林宇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林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