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巴掌大的雪花往奉天殿里灌。
朱元璋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被风雪一绞,听着让人瘆得慌。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朱允炆“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磕在刚才溅落的雪水里,刺骨的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脸白得像一张死人纸,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皇、皇爷爷……孙儿、孙儿不知啊……”
朱允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哪还有半点温润太孙的影子,活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
殿内,满朝文武已经跪倒了一大片。
原本大红大紫的官服,这会儿全趴在金砖上,跟一地被霜打了的烂茄子似的。
“天降异象啊!上天示警,大明危矣!”
“陛下息怒,陛下罪己以安天心啊!”
几个老御史哭天抢地,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这帮文人平时就爱拿“天人感应”说事儿。
现在真到了六月飞雪这节骨眼上,一个个全吓破了胆。
“闭嘴!都给朕闭嘴!”
朱元璋猛地回过头,双眼赤红,像一头发狂的老狮子。
“谁再敢乱嚼舌,朕诛他九族!”
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像是有千万个冤魂在哭嚎。
朱元璋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死死盯着午门刑场的方向。
不信!他不信!
他朱重八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
老天爷真有眼,当年他全家饿死的时候嘛去了?
这飞雪肯定是巧合!是妖人作祟!
“毛骧!”
朱元璋猛地一把抓住锦衣卫指挥使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毛骧提起来。
“臣在!”毛骧吓得一哆嗦,赶紧应声。
“带上你的人,给朕去刑场!”
朱元璋咬牙切齿,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去看看那个叫林宇的刁民,死了没有!”
“要是死了,把他的尸体给朕剁碎了喂狗!”
“挫骨扬灰!一点渣子都别留!”
老皇帝的咆哮声在风雪中回荡。
他要用最原始的暴力,来掩饰内心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
只要尸体还在,只要人死透了,这就不是神迹!
“臣遵旨!”
毛骧不敢耽搁,拔出绣春刀,招呼上几十个最精锐的锦衣卫。
顶着漫天风雪,连滚带爬地往午门外冲。
这雪下得太邪乎了。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锦衣卫的飞鱼服全被雪水打湿了,冻得邦邦硬。
刑场周围的老百姓早就跑光了。
谁敢在这个时候看热闹?这是真要遭天谴的啊。
整个午门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毛骧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斩人台下。
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斩人台上,那把巨大的铡刀还在。
刀刃上甚至还挂着几丝没有冻住的血丝。
木板上那一滩刺眼的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可是。
人呢?
那个被五花大绑、按在铡刀下的叫花子,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快!上去搜!”
毛骧头皮发麻,声音都劈叉了。
几个锦衣卫踩着积雪,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台。
“大、大人……”
一个锦衣卫指着铡刀下的凹槽,声音颤抖得像见了鬼。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连、连个碎肉渣子都没剩下!”
毛骧几步蹿上台,死死盯着那摊血迹。
铡刀落下的位置,木板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血迹是真的,刚才人也是真的。
可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铡刀落下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叫花子会妖术,能遁地不成?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平整的雪地上,除了他们刚踩出来的脚印,净净,一个多余的印子都没有。
甚至连一滴溅出去的血迹都找不到。
这就意味着,本没人来劫法场,也没人拖走尸体。
林宇,就像一阵烟一样,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生生蒸发了。
毛骧觉得后背爬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妖……真特么是活见鬼了。”
这个冷血无情的锦衣卫头子,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恐惧。
奉天殿内。
炭火盆已经被太监们搬了进来,烧得劈啪作响。
但大殿里的温度,还是冷得像冰窖。
朱元璋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明黄色的椅垫。
他在等。
等毛骧带回那个叫花子的死讯,或者带回他被斩断的人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毛骧带着满身的风雪,几乎是滚进大殿的。
“噗通!”
毛骧重重地跪在金砖上,连头上的雪都来不及拍。
“启、启禀陛下……”
“说!那刁民的尸首呢?”
朱元璋猛地探出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毛骧身上。
毛骧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回陛下……刑场上……”
“空无一物。”
“什么叫空无一物?!”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震得上面的茶盏咣当乱响。
“回陛下,铡刀落下了,血也流了。”毛骧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都在发颤,“但是,林宇的尸体……不见了!”
“臣带人搜遍了午门内外,雪地上没有半点脚印,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轰!
毛骧的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奉天殿里炸开了锅。
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徐达,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尸体消失了?
雪地上没脚印?
这不是妖孽,还能是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元璋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他指着毛骧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光天化之下,几百人盯着,一个死人还能飞了不成?”
“是你这奴才办事不利,跟朕在这扯什么鬼神之说!”
“陛下息怒!”毛骧吓得把头磕得砰砰响。
“臣所言句句属实啊!若有半句假话,臣愿受千刀万剐!”
“刑场的刽子手和监斩官赵大人都疯了,现在还在雪地里磕头求饶呢!”
朱元璋僵住了。
他指着毛骧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太了解毛骧了,这奴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撒谎。
尸体真的不见了。
在六月飞雪的异象中,在铡刀落下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朱元璋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一咒你大明,六月飞雪,天降奇冤……”
林宇临死前那癫狂的诅咒,像梦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放。
应验了。
全应验了!
这不是巧合,不是妖术,这是真正的天罚!
他朱重八,亲手了一个不该的人。
了一个能引动天地异象,能下血咒的神灵!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朱允炆缩在角落里,看着失魂落魄的皇爷爷,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宇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那妖人既然没死,会不会回来找他报仇?
“皇、皇爷爷……”朱允炆颤着声开了口。
“这定是妖人用的障眼法,孙儿这就派人全城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搜?”
朱元璋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平时最疼爱的孙子。
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慈爱,只有浓浓的失望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拿什么搜?拿你那点可笑的皇孙面子去搜吗?”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能唤来这漫天风雪,能凭空消失,你派人去送死吗?!”
朱允炆被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出声。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殿外。
鹅毛般的大雪还在下,似乎要把整个大明王朝都给埋了。
他的脑海里,又响起了林宇的第二道血咒。
“二咒你大明,蝗灾四起,赤地千里!”
朱元璋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如果第一道应验了,那第二道呢?第三道呢?
大明刚有点起色,老百姓刚能吃饱肚子,要是再来场蝗灾,他拿什么去救?
他的龙子龙孙要是全横死暴毙了,他这大明江山还传给谁?
悔意。
像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脏。
他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难道……咱真的错了?”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着刀剑,打下了这铁桶般的江山。
可现在,他却连一个叫花子都对付不了。
“去。”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被深深地掩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绝。
“毛骧。”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
“传朕的密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锦衣卫的暗桩全撒出去,哪怕把这大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人给朕找出来!”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顿。
“另外……去把刘伯温,给朕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