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的刑场,简直像个大蒸笼。
青石板被毒太阳烤得发烫,空气里全是扭曲的热浪。
林宇侧着脸,被死死按在铡刀下的凹槽里。
木板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陈年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他没挣扎,只是费力地翻了翻眼皮,看了一眼头顶辣瞎眼的太阳。
热。
连呼出去的气都带着火星子。
刑场外头,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这年月,头可是个稀罕景儿,更别说的还是个敢骂皇上的级疯子。
“哎哟喂,造孽啊。”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张大妈,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这小伙子昨天为了救人,棍子都打断了,怎么今天就押到这儿来了?”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四下瞅了瞅。
“大妈,您快少说两句吧!没听人说嘛,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主儿。”
汉子比划了个朝天的手势。
“连皇上都敢骂,听说还下了什么血咒,这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全顺着风飘进了监斩台。
监斩官是刑部左侍郎赵胖子。
他这会儿热得官服都湿透了,胖脸上的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师爷站在他背后,正拼了老命地给他打扇子。
“热死本官了,这头怎么跟下了火一样!”
赵胖子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斜眼看着晷上的影子。
“大人,您再忍忍。”师爷凑过来赔笑。
“等午时三刻一到,把这惹事精的脑袋一砍,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
赵胖子看着刑场中央的林宇,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哪怕隔着十几步远,他也能感觉到那叫花子身上透出的邪性。
刚才在金銮殿上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敢当面戳皇上肺管子,还咒大明江山的人。
这特么是正常人得出来的事儿吗?
“时辰到了没?”赵胖子等不及了,抓起案上的惊堂木。
“回大人,正正好好,午时三刻!”
旁边的衙役看了一眼香炉,大声回禀。
赵胖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呆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签着红字的火签令。
“犯人林宇,大逆不道,罪在不赦!”
赵胖子扯着公鸭嗓大喊。
他用力把令牌往地上一扔。
“斩立决!”
“啪嗒”一声脆响。
火签令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扬起一阵灰尘。
刽子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两把,一脚踹开固定铡刀的木栓。
“兄弟,对不住了,下辈子投胎做个哑巴吧!”
刽子手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压上刀柄。
林宇听着风声从头顶劈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弧度。
“系统,老子这条命,交给你了!”
他在心底发出最后的嘶吼。
雪亮的铡刀,带着千钧之势,重重地剁了下去!
“咔嚓!”
骨头被切断的闷响,在刑场上炸开。
猩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瞬间飙射而出,溅了刽子手满脸。
就在林宇失去意识,堕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机械音。
“叮——”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冤死条件达成,怨气值突破临界点上限!”
“‘言出法随’系统,正式激活!”
“正在重塑宿主肉身,因果律武器已上线……”
可是,这机械音,外面的活人听不见。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接下来发生的一场彻头彻尾的恐怖神迹。
铡刀落下的那一秒。
刚才还万里无云、把人烤得出油的毒太阳。
突然,没影了。
就像是天上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将太阳给掐灭了。
天,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那种黄昏的暗。
而是那种黑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的黑!
“呼——”
平地里,猛地刮起了一阵邪风。
这风不是热风,而是带着一股刺骨冰寒的阴风!
“哎哟我去!什么情况!”
监斩台上的赵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头上的乌纱帽就被狂风一把掀飞。
他那肥胖的身体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刑场周围的老百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天怎么黑了?要下暴雨了吗?”
“嘶,怎么突然这么冷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气温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疯狂下降。
一秒钟前,大伙儿还热得直扇扇子。
一秒钟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那个满脸是血的刽子手,手里还握着刀柄。
他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一点冰凉的东西,突然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
化了。
一滴冰冷的水珠。
紧接着,天上飘下了第二点,第三点……
大片大片洁白的东西,像撕碎的棉絮一样,从黑云里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刽子手瞪大了那双牛眼,连呼吸都停了。
“雪……这是雪?!”
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凄厉又破音。
“六月天,下雪了!!”
这一嗓子,彻底把刑场给点炸了。
老百姓们纷纷伸出手,接住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冰晶。
雪越下越大,刚才还是零星飘落。
眨眼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狂风卷着雪花,在刑场上空肆虐咆哮。
刚才还烫脚的青石板,几息之间,就被铺上了一层刺眼的白霜。
冰冷的雪花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六月飞雪……真的是六月飞雪!”
挎着菜篮子的张大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
“老天爷显灵了!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咒的应验了!大明要遭天谴了!”
刚才那个光膀子的汉子,冻得嘴唇发紫,抱着膀子拼命往后退。
成百上千的老百姓,看着那台上的铡刀,看着漫天的风雪。
心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大片一大片的人跪倒在雪地里,朝着老天爷砰砰磕头。
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锦衣卫,此刻也全都不自觉地丢下了手里的威棒。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站都站不稳了。
整个应天府,顷刻间,沦为一片冰天雪地。
天地同悲!
此时,皇宫,奉天殿内。
大殿里的气氛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端着个白玉茶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茶沫子。
他装得很镇定。
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杯盖磕碰杯沿发出的“叮当”声,彻底出卖了他。
朱允炆站在旁边,心惊肉跳地看着老皇帝的脸色。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打破了死寂。
“皇爷爷,午时三刻已过。”
“那刁民,此刻应该已经身首异处,再也不能妖言惑众了。”
朱允炆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
朱元璋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冷冷地斜了朱允炆一眼。
“你给朕惹的好事!”
朱元璋“砰”的一声,把茶盏重重顿在龙案上。
茶水溅了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也没去擦。
“要不是你纵容伴读,能惹出这等荒唐事?”
“朕今天砍了他,堵的是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保的是你太孙的颜面!”
朱允炆吓得赶紧跪下。
“孙儿知错,孙儿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嘴上认着错,朱允炆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只要那姓林的一死,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什么血咒,全是狗屁!
朱元璋刚想再训斥两句。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殿门口的光线,猛地暗了下去。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瞬间把整个奉天殿给罩住了。
殿内的几粗大红烛,火苗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还没等太监出去查看。
“砰”的一声巨响!
奉天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强悍无匹的狂风,直接撞开了。
这风太邪乎了。
不仅吹灭了殿内大半的烛火,还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大殿。
“皇爷爷当心!”
朱允炆被风吹得倒退了两步,赶紧拿袖子挡住脸。
朱元璋死死盯着门外,双手猛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风里,夹着白色的东西。
一片,两片。
顺着敞开的大门,打着旋儿飘了进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了朱元璋面前的龙案上。
落在了一封还没批阅的红色奏折上。
朱元璋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白色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僵在了龙椅上。
那是……雪?
真的是雪!
“这……这不可能……”
朱元璋沙哑着嗓子,喃喃自语。
大殿里跪着的文武百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离门近的几个大臣,大着胆子转过头,朝殿外看去。
“雪!下雪了!”
礼部尚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六月飞雪!真的是六月飞雪啊!”
这一声尖叫,彻底撕裂了奉天殿伪装的平静。
百官们全疯了,连滚带爬地往大殿深处缩,看门外的眼神就像在看的入口。
“不可能!荒唐!”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想来搀扶他的太监,大步流星地冲向殿门。
他不信。
他不信老天爷真的会为了一个叫花子变脸!
他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什么血咒!
朱元璋冲出大殿,一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那一瞬间,狂风裹挟着密集的暴雪,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接钻进了五脏六腑。
老皇帝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呆呆地站在白玉石阶上。
放眼望去,整个皇宫,整个应天府的屋顶,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刺眼的白色。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雪大得连十步之外的景物都看不清了。
朱元璋的腿软了。
他引以为傲的铁血帝王之心,在这漫天飞雪面前,碎成了一地残渣。
“应验了……真的应验了……”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他回想起半个时辰前,林宇在殿上那癫狂的笑声,和那字字泣血的诅咒。
“一咒你大明,六月飞雪,天降奇冤!”
朱元璋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下台阶。
幸好跟出来的毛骧一把死死扶住了他。
“陛下!外面风雪大,快进去避避吧!”毛骧急得大喊。
朱元璋一把甩开毛骧的手。
他转过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刚才跟出来的朱允炆。
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懊悔。
“允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刀片刮在玻璃上。
“你告诉朕。”
朱元璋指着午门刑场的方向,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朕刚才亲手下令斩掉的……”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