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九月初六。
这是玄真观重新合过的子,说秋高气清,宜嫁娶,宜迁居,也宜新立门户。沈母听了“新立门户”四个字,心中微动,面上却只说吉利。
沈令仪知道,母亲也听懂了。
她嫁去安远伯府,名义上仍是入萧家门,可沈家从一开始便防着旧伯府那张网。所谓新立门户,不只是吉兆,也是盼她与萧承璟后能从萧家长房的阴影里挣出一块净地方。
婚期一定,沈府便真正忙了起来。
嫁妆箱笼陆续上漆、贴签、封册。绣房夜赶制嫁衣,库房一开三回,刘妈妈嗓子都哑了。周氏身子调养后好了不少,却仍被沈母拘着,只准她管些不费神的事。
沈砚初则忙着查柳含烟。
这条线进展并不快。
柳含烟被送到东庄后,萧家看得很严。沈家的人能盯住庄子,却不能随意进出。只查到她身边确实多了一个婆子,姓马,年约四十,手腕上常戴一只素银镯。此人并非萧家旧仆,而是柳含烟到东庄后不久,被庄头家的亲戚介绍进去伺候的。
素银镯。
马婆子。
沈令仪将这两个字写在暗册上,笔尖停了许久。
白芷站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大公子说,还在查马婆子的来路。只是那婆子像是从外地来的,路引倒是真的,旁的还要费些功夫。”
沈令仪点头:“让大哥别急。”
白芷看了她一眼。
姑娘嘴上说别急,可她眼底明明比谁都急。
这些子,她时常半夜梦魇,梦话不是火,就是婴儿哭声。醒来后便让白芷记下一些零碎线索:素银镯、东庄、稳婆、香丸、襁褓角上的红线。
白芷不知道姑娘梦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那些梦像一细刺,扎得姑娘越来越沉默。
出阁前一,沈府比往常更忙,也更安静。
忙的是下人。
安静的是主子。
沈父一早便去了祠堂,亲自给祖宗上香。沈母则在衡芜院坐了许久,看着满屋红绸和嫁妆箱笼,眼眶几次发红。
沈令仪穿着家常衣裙,坐在母亲身旁。
她没有劝。
母亲此刻需要的不是劝。
前世她出阁前夜,也曾见母亲落泪。那时她只觉得女子出嫁,母亲不舍是常情。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隐隐期待,对萧承佑的几分羞怯,对侯门生活的认真筹划。
如今再坐在这里,她才知道,母亲流的每一滴泪,都是把心头肉交到别人家门里的不安。
沈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东西都清点好了。嫁妆册三份,钥匙四套。你自己贴身收一套,白芷一套,刘妈妈一套,另一套留在沈家。后若有任何不对,沈家这边能对账。”
沈令仪点头:“女儿记着。”
沈母又道:“城南香药铺的季掌柜,母亲已经亲自见过。他会按你的规矩办,香料入库留样,私方单列。若有人拿萧家名义去铺子里取香药,没有你的手书,一律不给。”
“好。”
“陪房里,刘妈妈最稳,白芷最贴心。账房吴叔是你父亲用惯的人,管库的曹娘子是我的陪嫁,嘴严心细。至于护院……”沈母顿了顿,“你大哥挑了两个,后跟着嫁妆过去,名义上管外院箱笼,实则护着你的人。”
沈令仪眼眶微热:“母亲都安排好了。”
沈母看着她:“我恨不得再安排得多些。”
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碎发,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令仪,母亲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可你再有主意,也只是母亲的女儿。到了萧家,若受了委屈,不要忍。若萧承璟不好,也不要替他遮掩。你只管回家,哪怕叫人议论,沈家也养得起你。”
沈令仪终于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前世若有人问她,若受了委屈,为什么不回家?
她大约会说,嫁出去的女儿,哪能事事惊动娘家。会说萧家正难,自己不能让父母忧心。会说夫妻之间,总有磕碰。会说做母亲的,总要为儿女忍一忍。
她替所有人找好了理由,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
这一世,母亲把这条路明明白白铺在她脚下。
沈令仪低声道:“母亲,我记住了。”
沈母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女二人静静抱了许久。
傍晚时,周氏来了。
她带来一只小匣子,打开后,里头是一枚平安扣。
玉色并不算顶好,却被摩挲得温润。
周氏道:“这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给我的。说女子入夫家,求的不是事事如意,而是心里有一处平安。我如今把它给你。”
沈令仪忙道:“大嫂,这太贵重。”
“不是贵重东西。”周氏将平安扣放进她手里,“你提醒我调养身子,这份情我还没谢你。如今我不好说谢,便把这个给你。你若不收,我才要不安心。”
沈令仪握紧平安扣。
玉扣贴着掌心,带着一点暖意。
“那我收下。”
周氏笑了:“这才对。”
她坐到沈令仪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大哥本来也想来,可他说出阁前夜,做兄长的不好进妹妹闺房,便让我带句话。”
沈令仪抬眼:“大哥说什么?”
周氏学着沈砚初的语气,慢条斯理道:“嫁妆册我看过,暗册我也留了底。萧家若有人敢动你的东西,先让白芷递信回来,不必自己硬扛。”
沈令仪眼底微酸,却忍不住笑了。
这确实是大哥会说的话。
周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还有这个。”
沈令仪展开。
上头是几个地址和人名。
东庄外一个茶摊。
城南食铺的掌柜。
顺天府一位姓程的师爷。
威远将军府门房老秦。
周氏道:“你大哥说,这些都是可传信的点。若萧家内宅传信不便,便用这些路子。”
沈令仪看着那张纸,喉间发紧。
沈家替她想得太周全。
周氏轻声道:“令仪,你有退路,也有援手。别忘了。”
沈令仪点头:“不会忘。”
夜色渐深,衡芜院里只剩白芷陪着她。
嫁衣挂在屏风旁。
大红色,金线绣海棠与缠枝莲。烛光落在上头,流动如霞。那嫁衣很美,明艳得几乎刺眼。
前世她也穿过这样一件嫁衣。
那时她坐在镜前,听外头吹吹打打,心跳得很快。萧承佑骑马来迎亲,满京都夸郎才女貌。她盖上红盖头时,心中想着的是,从今起,她便是萧家妇。
后来二十年,她把“萧家妇”三个字刻进骨头,刻到连自己姓沈都快忘了。
沈令仪走到嫁衣前,伸手抚过袖口金线。
白芷在旁小声道:“姑娘,嫁衣真好看。”
沈令仪轻声道:“是好看。”
白芷眼里有些不舍:“姑娘明就要出阁了。”
沈令仪回头看她:“你随我一道去,哭什么?”
白芷吸了吸鼻子:“奴婢就是舍不得沈府。”
沈令仪心中一软。
“我也舍不得。”
白芷愣了愣。
从前姑娘总是端庄,很少这样直白地说舍不得。
沈令仪看向窗外。
庭中兰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落在青石阶上,像一层薄霜。
她舍不得的太多了。
舍不得母亲的手,父亲的沉默,兄长的暗中安排,大嫂的温柔提醒,沈家每一盏为她留着的灯。
所以这一次,她不能再输。
白芷替她铺好床,却见她仍站着不动,便问:“姑娘,还不睡吗?”
“你先去歇着。”沈令仪道,“我想坐一会儿。”
白芷不放心:“奴婢陪姑娘。”
“不必。”沈令仪看她,“明要早起,你若熬坏了,谁替我收钥匙?”
白芷这才被劝动,去了外间。
屋中安静下来。
沈令仪坐到书案前,取出暗册。
她又看了一遍。
嫁妆、人手、香药铺、柳氏、马婆子、东庄、萧承佑往来之人、萧老夫人性情、萧承璟可用之处与不足。
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最后一页,却是空白。
沈令仪提笔,迟疑许久,写下四个字:
亲生骨肉。
笔尖落下时,她眼眶发热。
前世那两个孩子,是她最深的痛,也是她重生后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过,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名字,不知道他们被谁抱走后,又去了哪里。
今生她尚未有孕,一切还没发生。
可前世的血债,并不会因为今生尚未发生便消失。
她会查。
查稳婆,查柳氏,查马婆子,查萧承佑每一个藏过人的庄子。即便只能查到一抔黄土,她也要知道真相。
沈令仪合上暗册,将它锁进妆匣最底层。
钥匙贴身收好。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敲窗声。
沈令仪眉心一动。
她起身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只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
“是我。”
萧承璟。
沈令仪闭了闭眼。
真是。
刚夸他懂了规矩,出阁前夜便来敲她窗。
她没有开窗,只隔着窗纸道:“二公子深夜至此,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外头沉默了一瞬。
萧承璟似乎也觉得自己理亏,声音低了些:“知道。”
“知道还来?”
“我没进院。”他立刻道,“在墙外。”
沈令仪:“……”
这有区别吗?
她压下额角跳动,道:“有事?”
窗外的萧承璟站在墙下,手里握着一个小木匣。
他原本也知道不该来。
可明便要迎亲。他一整都坐立不安,想起沈怀谦问他的那些话,想起萧家正院里祖母的算计,也想起沈令仪第一次看他时那双冷静眼睛。
他总觉得,有句话该说。
若不说,明骑马去迎她,心里便不踏实。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萧承璟道。
沈令仪没有开窗:“让长风明交给白芷。”
“不能明。”
沈令仪皱眉。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小木匣被放在窗台外。
萧承璟道:“这是我二房院中的钥匙和账册副本。院子里有什么人,谁管什么,哪间库房放什么,都写在里头。还有我名下那两处小庄子和马场,也列了。”
沈令仪微怔。
萧承璟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放心萧家。你不放心是对的。我祖母偏心长房,我兄长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明嫁过来,若只听萧家给你的账,难免被糊弄。”
他说得有些生硬,却很认真。
“这些东西先给你。若你看了觉得哪里不对,嫁过来后可直接换人。”
沈令仪站在窗内,久久没有说话。
窗纸隔着月光,她看不见萧承璟的脸,只能看见外头模糊的少年影子。
她原以为他是少年心性,出阁前夜冒冒失失来见她。
却没想到,他送来的是二房账册和钥匙。
沈令仪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萧承璟。”她第一次隔着窗这样叫他的名字。
外头的人似乎一顿:“嗯。”
“你可知道,把这些给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萧承璟道,“意味着我没打算让你两眼一抹黑进萧家。”
沈令仪垂眸。
外头少年又道:“沈令仪,我现在或许还不够稳妥。你父亲问的那些事,我也未必都能立刻做到最好。但我答应过的,会学,会改,也会尽力护住二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护你。”
夜色安静。
沈令仪握着窗棂,指尖一点点收紧。
前世萧承佑也说过护她。
他说,令仪,嫁给我之后,我定不负你。
那话说得比萧承璟好听百倍。
可萧承璟这句“也护你”,没有华丽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偏偏这笨拙里,没有萧承佑那种温柔的算计。
沈令仪轻声道:“我不需要只靠你护。”
萧承璟愣了一下。
沈令仪道:“我要的是你别站到我的对面。”
萧承璟沉默片刻,道:“好。”
“若有一,萧家要我忍,要我让,要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补旁人的窟窿,你站哪边?”
“你这边。”
“若那个人是你兄长?”
“也是你这边。”
“若是你祖母?”
外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萧承璟道:“若她无理,还是你这边。”
沈令仪轻轻笑了笑,心里更踏实了。
“记住你今晚的话。”
“记住了。”
沈令仪终于推开一线窗。
窗外月光清冷。
萧承璟站在墙外的槐树下,果然没有进院。他穿一身夜行方便的深色衣裳,发上沾了点露水,手边放着一只小木匣。
少年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沈令仪伸手,将小木匣取了进来。
“回去吧。”她道,“若被人发现,明这婚事就不用成了。”
萧承璟耳一热:“我避开人来的。”
“那也快走。”
萧承璟却没立刻走。
他看着她,忽然道:“明我会准时来迎你。”
沈令仪看着他,唇边浮出一点很轻的笑。
“别迟到。”
萧承璟像得了什么军令,认真点头:“不会。”
说完,他翻身上墙,动作轻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令仪关上窗,低头看着手中的小木匣。
匣子不重。
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几把钥匙、几张账册。
是萧承璟给她的第一份诚意。
她将匣子打开。
里头果然放着几把铜钥匙,一叠薄薄账册,还有一张纸。
纸上字迹有些锋利,不算工整,却写得清楚:
“二房所有,皆列于此。后有增减,与你同知。”
沈令仪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
白芷在外间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笑声,翻了个身。
屋中灯火低低燃着。
沈令仪将木匣收进妆匣旁,心里那紧绷了一整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明,她要再入萧家。
但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也不是毫无防备。
嫁衣如火,静静挂在屏风上。
沈令仪望着那一抹红,眼底再无前世少女出嫁前的羞怯,也没有病榻中焚身前的绝望。
只有清醒。
和一点极淡、极新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