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离后园不远,却隔着一重月洞门和两道回廊。
许府今寿宴,处处张灯挂彩,连廊下花盆都换成了寓意吉祥的万年青。可这一行人往侧厅去时,喜庆像被谁从中剜去了一块,只剩下压低的人声和暗暗打量的目光。
萧承佑走在最前。
他脸上仍勉强维持着温和,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
柳含烟怎么会来?
又怎么敢来?
他将她安置在城南小院,银钱吃穿从未短过。前几因沈家婚事生变,他心绪不宁,是冷落了她一些,可她素来柔顺懂事,绝不会无缘无故闹到许家寿宴上来。
除非她听到了什么。
听到清云观批语,听到祖母有意将婚事转向承璟,听到他可能娶不成沈令仪。
萧承佑眼神沉了沉。
他不喜欢失控。
尤其不喜欢自己养在暗处的人,忽然跑到众目睽睽之下,他表态。
萧老夫人走在他身侧,脸色比他更难看。
她虽还不知柳含烟的底细,却一眼看出这事不简单。一个年轻女子,偏在寿宴上跪到许府门外求见承佑,若处置不好,明京中就会传出安远伯府大公子与孤女牵扯不清的闲话。
承佑正在议亲。
沈家人也在。
这不是往萧家脸上抹灰么?
许二老爷让人将柳含烟带进了侧厅外间,没有直接放进寿宴席上。沈砚初也跟了过来。他是许老夫人的外孙,又是沈家长子,方才开口划清界线,此刻在场并不突兀。
沈父没有动。
他留在男客席中,与许家长辈坐在一处。
有些事,沈家不能显得太急着掺和。沈砚初出面,分寸正好。
侧厅门前,许府管事低声道:“人就在里头。她说只求见萧大公子一面。”
许二老爷看向萧老夫人:“老夫人,您看……”
萧老夫人冷冷道:“既是找承佑的,便让她说清楚。”
众人进了侧厅。
柳含烟跪在地上。
她穿一身半旧的杏色衣裙,发髻散了些,鬓边只着一支素银簪。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看上去像是走投无路、受尽委屈的弱女子。
沈砚初一眼扫过,便垂下眼。
衣裳半旧,却洗得极净。
银簪素净,却不是穷苦人家随意买得起的粗货。
鞋面沾了尘,鞋底却不薄,说明不是一路苦走来的。
这女子不是临时走投无路。
是有备而来。
萧承佑看见柳含烟那一刻,眼底闪过极快的冷意。
柳含烟却像没看见。
她抬起头,望见萧承佑,眼泪立刻滚下来。
“公子。”
这一声叫得柔软凄切。
侧厅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萧老夫人的脸色顿时沉得更厉害。
公子。
叫得这样亲近,岂是一句“受过恩惠”能遮掩过去的?
萧承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稳:“柳姑娘,你为何在此?”
柳含烟眼泪落得更急:“奴婢……奴婢实在无路可走,才斗胆来寻公子。若惊扰了寿宴,奴婢万死。”
她说着便要磕头。
许二老爷皱了皱眉。
今是他母亲寿宴,最忌讳动不动万死、磕头这样的晦气话。
沈砚初温声开口:“柳姑娘既知惊扰寿宴不妥,不妨长话短说。你与萧大公子究竟是何关系,又为何非要今来许府寻他?”
柳含烟动作一僵。
她原本想借哭诉拖出可怜,让萧承佑先心软,也让旁人不好问。可这位沈家大公子开口太稳,一句话便把她的哭势截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沈砚初。
这人眉目温雅,语气也不重,却让她莫名有些发紧。
萧承佑立刻道:“沈兄,此事只怕有些误会。柳姑娘是我从前在城外偶然救过的人,因家中无依,我便让人照拂一二。她今寻来,想来是遇了难处。”
沈砚初点头:“萧大公子仁善。”
这四个字听不出褒贬。
他又看向柳含烟:“既是遇了难处,柳姑娘说难处便是。许家今宾客众多,你跪在侧门求见,已有不少人知道。若只是缺衣少食,萧大公子当众给你几两银子,此事便可了结。”
柳含烟脸色微白。
几两银子。
她要的哪里是几两银子?
她若只要银子,何必冒险来许府?
萧承佑也听出了沈砚初话里的锋芒。
沈砚初是在柳含烟把来意说清楚。
若柳含烟说缺银钱,萧承佑给了银子,她便再无理由纠缠。若她说的不是银钱,那她与萧承佑之间便不只是“偶然救助”。
萧承佑看向柳含烟,目光带着警告。
柳含烟心头一颤。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公子不许她多说。
可她若今不说,往后还有机会吗?
这几她听到的消息太多。沈家去清云观合八字,批语不利长房;老夫人亲自去了沈家,似乎有意换成二公子;连萧承璟都去了威远将军府,请人替他说话。
若沈令仪嫁给萧承璟,萧承佑也许还会娶旁人。
可那旁人,会容得下她吗?
公子如今待她温柔,是因为她柔顺,因为她不争。可若他娶了高门贵女,贵女身边有陪房、有娘家、有规矩,她这样的外室,随时能被处理得净净。
她不能再等。
柳含烟咬了咬唇,泪水盈睫:“沈公子误会了,奴婢不是来要银子的。”
萧承佑眼神骤冷。
萧老夫人也看向她。
沈砚初神色不变:“那是为何?”
柳含烟身子轻轻发抖,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才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
荷包是青色缎面,上头绣着一枝竹。
萧承佑看见那荷包,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他从前随手赏给柳含烟的。
倒不是多贵重,只是荷包上绣了他的字中意象,京中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
柳含烟双手捧着荷包,哽咽道:“公子当说,若奴婢后有难,便拿着此物来寻您。奴婢不敢忘公子恩情,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如今……如今有人要奴婢嫁给一个年过五旬的鳏夫,奴婢实在走投无路。”
这话说得巧。
她没有说自己与萧承佑有私情,只说他给过信物,许过照拂。
可“信物”二字本身,已经足够暧昧。
许二老爷的脸色很微妙。
萧老夫人冷声道:“既是承佑救过你,你有难处,递信到伯府便是。为何偏偏闹到许府?”
柳含烟哭道:“奴婢递过信,可都没有回音。奴婢听说公子今在许府,才斗胆求见。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该惊扰贵人,可奴婢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萧承佑心里冷笑。
递信没有回音?
他本没收到。
或者说,她压没有递。
她今就是要在人前把自己架起来。
萧承佑压下怒意,温声道:“柳姑娘不必惊慌。既是有人嫁,我会让人去查。今是许老夫人寿宴,你先随我的小厮回去,此事稍后再说。”
柳含烟心口一紧。
随小厮回去?
回去之后,她还有没有命再出来都未可知。
她伏在地上,哭声更悲:“公子,奴婢知道自己不该来。可奴婢若今走了,明便要被人拖去成亲。奴婢一条贱命不足惜,只是……只是奴婢腹中……”
“柳姑娘。”
萧承佑猛地打断她。
他的声音仍不算高,却冷得让侧厅里所有人都听出异样。
柳含烟抬头看他,脸上血色褪尽。
她方才差一点说出腹中有孕。
可她没有孕。
至少现在没有。
她只是想赌萧承佑不敢让她把话说完。
这一赌,她赌赢了一半。
萧承佑确实不敢。
可旁人也都听见了那半截未尽之言。
腹中。
腹中什么?
萧老夫人手中佛珠一紧,险些扯断。
许二老爷神色尴尬,恨不得自己今没有站在这里。
沈砚初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他原以为柳氏只是外室一类,想借寿宴萧承佑安置她。没想到她竟敢将话引到“腹中”。
这若传出去,萧承佑的名声固然要坏,沈令仪也难免被牵扯。旁人会说,沈家姑娘尚未议定婚事,萧大公子便已有外室珠胎暗结。
更会有人恶意揣测,沈家是不是早知内情才要退婚。
沈砚初淡淡道:“柳姑娘,话不可说半截。你腹中如何?”
柳含烟身子一抖。
萧承佑看向沈砚初,声音沉了些:“沈兄,此事涉及女子清名,何必当众问?”
沈砚初看着他。
“萧大公子这话说反了。”他语气仍温和,却字字清楚,“正因涉及女子清名,才不能任由她说半截,留半截,叫旁人自行揣测。柳姑娘今跪在许府门外,已将事情闹到人前。若不问清楚,受损的便不止她一人清名。”
萧承佑脸色难看。
沈砚初继续道:“此事原是萧大公子的私事,沈某不该手。只是今许家寿宴,沈家女眷也在。柳姑娘既提到了腹中二字,便请说清楚。若有冤屈,许家与萧家长辈都在,自能替她做主;若只是情急失言,也好及时澄清,免得流言伤人。”
侧厅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许家下人与各府仆妇。
许二老爷立刻命人退远些,可有些话已经传了出去。
柳含烟被到这里,反倒冷静了些。
她知道,今若真说自己有孕,必定要请大夫。谎言一破,她便再无退路。
于是她抬手捂住脸,哭道:“奴婢不是……奴婢只是说,奴婢腹中这些子疼得厉害,怕是忧惧过度。奴婢一时口不择言,求诸位贵人恕罪。”
这解释勉强,却也算把最可怕的猜测压了回去。
萧承佑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底怒意更重。
这个蠢女人。
她今这一闹,已经坏了他太多事。
沈砚初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
“既然腹痛,便请个女医来瞧。”他说,“许家今宾客中应当有随行医女。若柳姑娘真被嫁,又病痛缠身,萧大公子也好名正言顺替你安置。”
柳含烟脸色又白了。
请女医虽查不出她有孕,却能查出她并没有什么急症。她今这副凄惨,便要打折扣。
萧老夫人忽然开口:“沈公子考虑周到。来人,去请女医。”
她不能让柳含烟继续哭下去。
也不能让萧承佑在这女子身上落下更重的把柄。
请女医,至少能先把“腹中”那两个字洗掉。
柳含烟低头,指甲掐进掌心。
很快,许府女医来了。
女医隔着帕子替柳含烟把脉,又问了几句,最后起身道:“这位姑娘只是气血有些虚,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腹痛大约是忧思过重所致,开两副安神方即可。”
侧厅里众人神色各异。
并无大碍。
那么柳含烟所谓走投无路、病痛难支,便显得有些刻意。
萧老夫人冷冷看她:“你既无大碍,嫁之事我们萧家自会查清。今你惊扰许老夫人寿宴,也该向许家赔罪。”
柳含烟跪伏在地:“奴婢有罪。”
萧老夫人又看向许二老爷:“今实在是萧家失礼。此女既曾受承佑救助,老身便先让人带回府中问话。待查清后,必给许家一个交代。”
许二老爷当然只想尽快送走这桩麻烦,便道:“老夫人处置便是。”
萧承佑终于开口:“青砚,带柳姑娘下去。”
青砚从门外进来,额上冷汗涔涔。
柳含烟抬头看萧承佑,眼中满是泪。
她想求他,想让他至少给她一点暗示。
可萧承佑没有看她。
柳含烟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被青砚扶起,经过沈砚初身边时,忽然听见这位温雅的沈家公子淡淡道:“柳姑娘今既能找到许府,想来不是无人可依。往后若再有冤屈,不妨递状顺天府。寿宴喜事,不是鸣冤堂。”
柳含烟身子僵住。
沈砚初没有再看她。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萧承佑听见。
萧承佑脸色更沉。
沈砚初是在警告。
若柳氏再拿这种手段闹到人前,沈家不会只当作萧家的私事。
柳含烟被带下去后,侧厅里仍有一瞬死寂。
萧老夫人勉强笑道:“让许二老爷和沈公子见笑了。承佑这孩子心善,从前救人也不曾想过会惹出这样麻烦。”
沈砚初温声道:“萧大公子仁厚,京中素有耳闻。只是仁厚二字,也要看分寸。救人是善,若叫被救之人误会,便成了后患。”
萧承佑看向他。
沈砚初神色平静。
这不是指责,却比指责更难堪。
萧承佑拱手:“沈兄提醒得是。”
侧厅事了,众人重新回到寿宴。
可气氛已经变了。
男客席中,许家人虽仍客气,却明显疏远了萧承佑几分。女眷那边消息传得更快,虽没有明着议论,眼神却时不时往萧老夫人与沈令仪身上扫。
沈令仪坐在顾明音身侧,听完白芷低声转述,神情没有半分意外。
“姑娘,”白芷压低声音,“大公子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柳氏得说不下去了。”
沈令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大哥厉害。
只是前世她太迟才知道。
顾明音也听了个大概,忍不住道:“那个柳氏胆子够大。她若真是萧大公子救助的孤女,怎么敢在寿宴上说那些含含糊糊的话?”
沈令仪看着杯中茶色:“因为含糊,才有用。”
顾明音挑眉。
沈令仪淡淡道:“话若说死,真假立判。说一半,旁人便会替她想完另一半。”
顾明音看她片刻:“你很懂这些。”
沈令仪垂眸:“见得多了。”
顾明音没有追问。
她忽然觉得,这位沈姑娘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沉静。不是闺阁里教出来的端庄,而像是从乱局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后,知道每一处暗箭会从哪里射来。
后园另一侧,萧承璟也听长风说完了侧厅的事。
他看向萧承佑。
萧承佑已经恢复如常,正低声同许家郎君说话。若非方才亲眼见他脸色变过,旁人几乎要以为那柳氏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受助孤女。
萧承璟冷笑一声。
“兄长还真是仁厚。”
长风小声道:“二公子,您别乱说。”
“我乱说了吗?”萧承璟道,“一个孤女,手里拿着他的荷包,哭着求到许家寿宴上。她若只是受助,那萧承佑这助人的法子也太周到了些。”
长风不敢接话。
萧承璟忽然看向女眷席。
隔着花木与屏风,他看不真切沈令仪的神色,只能隐约看见她湖蓝色的衣袖和发间一点白玉光。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萧承佑这样的人,差点就要成为她的夫君。
或者说,如果不是那张八字批语,如果不是昨那场闯席,她是不是就会被这样一个人带进萧家?
萧承璟皱起眉。
这念头让他莫名烦躁。
寿宴仍在继续。
许老夫人年纪大,午宴后便先回房歇息。女眷们移到花厅听曲,男客那边则有人去前院喝茶下棋。
萧家因柳含烟一事失了脸面,萧老夫人不便久留,寻了个由头告辞。
萧承佑随她离开前,终于找到机会,隔着回廊看了沈令仪一眼。
沈令仪正扶着沈母往花厅去。
她察觉目光,抬眸看过来。
两人视线短暂相撞。
萧承佑本想从她眼中看到惊讶、厌恶,或者哪怕一丝被牵连的不安。
可都没有。
沈令仪看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今柳氏出现,也不过是她早已预料的一步。
萧承佑心底忽然一寒。
他再次生出那种荒唐的感觉。
沈令仪好像认识他。
不是相看一面的认识,而是已经看透他皮囊底下所有阴暗的认识。
可这怎么可能?
沈令仪很快收回目光,扶着沈母离开。
萧承佑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另一边,沈砚初走到沈令仪身侧。
沈母被周氏扶着先行几步,给兄妹二人留了说话的空隙。
沈砚初低声道:“今之事,你不必担心。那柳氏无论与萧承佑有什么牵扯,都与你无关。”
沈令仪轻声道:“多谢大哥。”
沈砚初看她一眼:“兄妹之间,不说谢。”
沈令仪喉间微涩。
沈砚初又道:“不过,令仪,你同大哥说实话。你是否早知萧承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沈令仪脚步微顿。
沈砚初没有她,只平静道:“你前几忽然不愿嫁萧承佑,又提醒父亲查萧家产业,今见柳氏出现,也并不惊讶。令仪,大哥不问你从何得知,只问一句,你怕不怕?”
沈令仪抬头看他。
前世她一直觉得,大哥太冷静,冷静到有时显得不近人情。
如今才知道,冷静不是不关心。
是他在替她留余地。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只问她怕不怕。
沈令仪眼眶微热,却很快压下。
“不怕。”
沈砚初看着她:“当真?”
“当真。”沈令仪道,“我只怕沈家因我受累。”
沈砚初皱眉:“胡说。你是沈家女儿,何来受累一说?”
沈令仪低下头。
沈砚初声音放缓:“令仪,婚事可以慢慢议。你若不愿,沈家便是不结这门亲,也护得住你。不要为了避一个萧承佑,便把自己推到另一个不确定的人身边。”
沈令仪明白他的意思。
大哥看出了她有意让婚事转向萧承璟。
也正因看出,他才提醒她。
萧承璟不是萧承佑,可他也未必就是坦途。
沈令仪沉默片刻,道:“大哥,我知道萧二公子不是稳妥人。”
沈砚初道:“知道还选?”
“因为稳妥有时是假象。”沈令仪轻声道,“我宁愿选一个有锋芒、有错处、却肯把话说在明处的人,也不愿选一个满身礼数、却处处藏刀的人。”
沈砚初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他才道:“我会再查萧承璟。”
沈令仪心口一松:“多谢大哥。”
沈砚初看她。
沈令仪立刻改口:“我记住了,兄妹之间不说谢。”
沈砚初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寿宴散时,色已经西斜。
沈家马车离开许府,车帘垂下,隔开外头渐渐远去的人声。
沈令仪坐在车中,手中握着那支白玉兰簪的簪尾。
今柳含烟出现得比前世早。
前世她是以柔弱娘的身份,被萧承佑净净送到她面前。今生,她一出场便沾了算计、迫、失控和谎言。
这很好。
越早露面,越早留下痕迹。
只是沈令仪也知道,从今起,萧承佑会更加警惕她。
柳含烟也会恨她。
哪怕今真正柳含烟的人是大哥,可柳含烟那样的人,永远不会恨自己贪心,只会恨挡路的人命好。
马车轻轻一晃。
白芷低声问:“姑娘,可是累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
“有些。”
白芷替她将软枕垫好。
车轮声里,沈令仪想起侧厅那句“腹中”。
柳含烟今敢用这种话试探,说明她很清楚,孩子是她最大的筹码。
前世那两个被她当亲生儿女疼了半辈子的孩子,如今或许还只是将来的一场阴谋。
沈令仪缓缓睁开眼。
不急。
这一世,她会盯紧柳含烟。
盯紧萧承佑。
盯紧每一个可能伸向她孩子的黑手。
夕阳透过车帘缝隙落进来,映在她湖蓝色衣袖上,像一线冷金。
许府寿宴这一场风,吹乱了萧承佑的局,也把柳含烟从暗处吹到了明处。
而下一步,就该轮到安远伯府自己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