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璟回到安远伯府时,萧老夫人已经等了许久。
正院里门窗半闭,香炉中燃着佛香,烟气一缕一缕往上升。萧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脸色沉得厉害。萧承佑也在,站在一旁,神色温和,却难掩眼底阴郁。
萧承璟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他扫了萧承佑一眼,行礼:“祖母。”
萧老夫人没有叫他坐,开口便问:“沈家怎么说?”
萧承璟道:“沈大人说,沈家不议兄长。”
这话落得太直。
萧承佑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萧老夫人脸色也变了:“原话怎么说的?”
萧承璟抬眼:“祖母问沈家怎么说,我便照实答。”
萧老夫人气得一噎。
萧承佑却轻轻笑了笑:“二弟向来直率。祖母不必动怒。沈家因柳氏之事对我有误会,一时不愿再议,也在情理之中。”
萧承璟看向他。
误会。
萧承佑真是无论何时,都能把话说得像自己最无辜。
萧老夫人皱眉:“沈家还说了什么?”
萧承璟道:“若萧家仍有诚意,便先处置柳氏之事,再说清二房能不能自主。否则不必再登门。”
萧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停。
“二房自主?”
她声音慢慢冷下来:“沈家这是何意?姑娘还没嫁进来,倒先管起伯府家事了?”
萧承璟没有退:“沈家不是管伯府家事,是怕女儿嫁进来后,嫁妆被拿去补长房亏空。”
萧承佑脸上的笑意淡了。
“二弟这话,未免太伤兄弟情分。”
萧承璟道:“兄长若没有这个打算,便不伤。”
屋中一静。
萧承佑看着他,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萧老夫人怒道:“承璟!”
萧承璟垂下眼:“祖母若不愿答应,沈家这门亲便不议了。”
“不议?”萧老夫人冷笑,“你倒说得轻巧。沈家这样的门第,是你想议便议,想不议便不议的?”
“那便答应沈家的条件。”萧承璟道,“柳氏是兄长的人,先处置净。二房的账目、人手、院子,婚前列明。沈姑娘嫁妆归她自己管,不入萧家公账。祖母若觉得这些过分,便别娶沈家女。”
萧老夫人气得口起伏。
她原本以为,萧承璟去沈家一趟,至多被沈怀谦训斥几句。谁知回来后,他竟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句句都站在二房和沈家那边。
萧承佑低声道:“二弟,你还未成婚,便急着与长房分得这样清楚。后外人若说我们兄弟失和,你可想过祖母如何伤心?”
萧承璟看他一眼。
“兄弟失和,不是从我分账开始的。”
萧承佑眼底寒意一闪。
萧老夫人厉声道:“够了!”
屋中顿时安静。
萧老夫人闭了闭眼。
她不愿答应。
这些条件,桩桩件件都像在防贼。沈家不信承佑,不信长房,连她这个祖母也不信。若答应了,岂不是承认萧家真贪图沈令仪的嫁妆?
可若不答应,沈家这门亲便彻底断了。
如今柳氏在许家寿宴上闹了一场,承佑的名声已经沾了污。沈家又有清云观批语在手,说不议承佑,外人也挑不出太多错。
沈家可以退。
萧家却舍不得。
萧老夫人一颗佛珠一颗佛珠拨过去,半晌后,终于道:“柳氏之事,我会处置。至于二房账目,可以列,但伯府未分家,内宅中馈仍归正院统管。”
萧承璟皱眉:“那与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还想分家不成?”萧老夫人冷眼看他。
萧承璟没有立刻答。
他确实想过。
可现在不行。
他无官无爵,无军功,也没有足够名正言顺的理由。此时提分家,只会让沈家婚事背上挑拨萧家骨肉的名声。
萧承璟压下心头躁意,道:“至少二房院中人手,不得随意由长房调换。沈姑娘的陪嫁,更不能由正院手。”
萧老夫人沉默片刻:“这个可以。”
萧承璟又道:“兄长不得借二房财物不还。”
萧承佑脸色终于沉下:“二弟。”
萧承璟看他:“兄长若要借,可以写借据。”
萧承佑险些被气笑。
“你我兄弟之间,竟要写借据?”
“亲兄弟,明算账。”萧承璟道,“何况我还未必想借。”
萧老夫人被他气得太阳直跳。
可她又知道,若今不把话说清,沈家那边不会松口。
最终,她沉声道:“好。若是二房私产,长房不得无故挪用。这样总可以了吧?”
萧承璟这才道:“我会转告沈家。”
萧老夫人脸色难看:“不是让你转告。明我会遣人请媒人登门,把话说清。”
萧承佑猛地抬眼。
“祖母?”
萧老夫人没有看他。
她知道承佑不甘。
可不甘又如何?
沈家已经明说不议他。若继续纠缠,只会更难看。不如先把沈令仪留在萧家。只要她进了门,后许多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萧承佑如何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阴沉。
“祖母说得是。沈家既对孙儿有误会,孙儿不该让萧家为难。若二弟能与沈姑娘成就良缘,也是萧家之福。”
这话说得宽和。
萧老夫人眼底立刻多了几分心疼。
萧承璟却只觉得恶心。
他拱了拱手:“若无旁事,孙儿先退下。”
萧老夫人摆手。
萧承璟走出正院时,长风立刻迎上来,小声问:“二公子,怎么样?”
“明请媒人去沈家。”
长风眼睛一亮:“这就是成了?”
萧承璟脚步一顿。
成了?
他望着夜色里的伯府长廊,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想象中沉。
不是赢了萧承佑。
也不是捡了沈家这门好亲。
而是从今起,他每一句话都不再只是少年意气。沈家会记着,沈令仪也会记着。若他说得到做不到,便与萧承佑没有区别。
“还早。”萧承璟道。
长风不解。
萧承璟却没有再说。
第二,萧家果然请了媒人登沈府。
来的不是寻常媒婆,而是京中颇有体面的宋夫人。宋夫人夫家曾任礼部官职,最擅替清贵人家说合婚事。她一进沈府,便先向沈母赔笑,说前番萧家大公子之事是缘分不足,如今清云观批语又有“宜配武星”之言,萧家二公子与沈姑娘倒可再合一合八字。
沈母没有立刻应。
沈父也没有露面,只让沈母与周氏接待。
宋夫人自然明白沈家的姿态,便将萧老夫人的话转述清楚。
柳氏之事,萧家会查明后送离京城,不再让她扰及沈家。
沈令仪嫁妆由她自管,不入伯府公账。
二房院中人手,婚后由沈令仪与萧承璟自行安排,正院不得无故调换。
二房私产列册,长房不得擅自挪用。
这些话从宋夫人口中说出来,比萧老夫人自己说更体面,也更像一份婚前约定。
沈母听完,淡淡道:“萧老夫人有心了。只是婚事终究不是几句话便能定。二公子年少,性子又与令仪差别甚大,我们做父母的,难免还要多想。”
宋夫人笑道:“这是自然。沈夫人疼女儿,谁人不知?不过我昨也听了些二公子的事。少年人虽跳脱,却有胆气,也知悔改。沈姑娘端方,二公子爽直,未必不是一桩互补的好缘。”
周氏在旁端茶,心里暗暗佩服。
这宋夫人果然会说话。
顽劣成了爽直,闯席成了知悔改,性子不合成了互补。
沈母没有被说动,只道:“那便先合八字吧。”
宋夫人笑意更深:“正该如此。”
这一回,沈家没有再去清云观。
沈父另请了玄真观的老道,又请许家一位懂命理的长辈一同看。倒不是沈家真信这些,而是前番清云观已有波折,这回越是稳妥,外头越挑不出错。
萧承璟的八字送来后,沈令仪没有看。
她坐在衡芜院里,手中捧着一卷书,半个时辰也没翻一页。
白芷站在一旁,几次偷看她。
“想问便问。”沈令仪道。
白芷小声道:“姑娘真不想知道批语?”
沈令仪道:“不过是几句吉祥话。”
“万一不吉呢?”
沈令仪终于抬眼:“那便不议。”
白芷噎住。
姑娘真是越来越脆了。
可到了傍晚,批语送回沈府时,白芷还是第一时间跑来告诉她。
“姑娘,合了。”
沈令仪手指微顿。
“怎么说?”
白芷眼中带着喜意:“说二公子命带武星,姑娘命格清贵,两人一刚一柔,有相扶之象。虽早年有波折,但若同心,可转危为安。”
转危为安。
沈令仪听见这四个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信命。
可她愿意借这四个字,替自己从前世那场死局里再走出来一步。
消息传到春晖堂后,沈家终于松口。
不是立刻定亲,而是允了萧家正式纳采。
这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萧家那边很快得了信。
萧老夫人听见“沈家允纳采”时,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一半。她虽然仍不满沈家条件多,更不满这门亲最终落到二房,可沈家终究没有断。
只要沈令仪入了萧家门,事情便还有余地。
萧承佑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
青砚小心翼翼站在门边,不敢抬头。
书案上放着一册书,萧承佑许久没有翻动。
沈家允了。
允的却是萧承璟。
他温声道:“知道了。”
青砚低声道:“公子,柳氏那边……”
萧承佑眼神一冷。
柳含烟还在柴房。
祖母原本打算过两便将她送走,可如今沈家允了婚事,柳含烟反而不能立刻消失。沈家已经盯着她,沈砚初也盯着萧家。此时送走,若路上出事,便是把把柄递到沈家手里。
“先关着。”萧承佑道,“别让她死,也别让她见人。”
青砚应下。
萧承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很稳。
读书、写字、斟茶、见客,无一不稳。
可此刻,他竟觉得指尖有些发僵。
沈令仪要成为萧承璟的未婚妻。
这比沈家直接退亲更令他难以忍受。
若沈令仪嫁去别家,他还能告诉自己,是沈家无眼,是这门亲没有缘分。可她偏偏仍要进萧家,仍在他眼前,却不属于他。
她的嫁妆,她的沈家,她那双清冷得像能看穿他的眼睛,都要落到萧承璟身边。
萧承佑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也很冷。
婚事落定又如何?
只要她还没真正嫁过去,便仍有变数。
就算嫁过去,萧家也仍是萧家。
长房,终究是长房。
沈府里,沈令仪却没有太多喜色。
沈母亲自来了衡芜院,将婚事进展告诉她。
“只是允纳采,还未下定。”沈母握着她的手,“令仪,你若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沈令仪看着母亲。
母亲的手温暖而柔软。
前世她病中时,最想握住的就是这样一只手。可直到死,她都没能再见母亲一面。
“母亲,”她轻声道,“我不后悔。”
沈母眼眶微红:“萧承璟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
“我知道。”
“萧家也不是清净人家。”
“我也知道。”
沈母叹道:“你知道得太多,反叫母亲心疼。”
沈令仪低下头,靠在沈母膝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伏了一下。
“母亲,我会护好自己的。”
沈母抚着她的发:“还有沈家护你。”
沈令仪闭了闭眼。
是。
这一世,她不会再忘了。
夜深后,沈令仪独自坐在窗前。
桌上放着那张新的八字批语。
一刚一柔,相扶之象。
早年波折,转危为安。
她看了许久,忽然将批语折起,收进妆匣最底层。
外头月色清冷,照在庭中兰草上。
婚事落定,前世第一道死局终于被她改写。
可她并没有因此松懈。
因为她知道,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避开萧承佑这一桩婚事。
真正难的是,进了萧家之后,如何守住自己的命、自己的嫁妆、自己的孩子,以及萧承璟那条前世早亡的命。
沈令仪抬手,轻轻按住妆匣。
“萧承璟,”她低声道,“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而在安远伯府另一头,萧承璟也没有睡。
他坐在屋顶上,手边放着一壶酒,却一口没动。
长风在下头急得团团转:“二公子,您明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快下来吧!”
萧承璟望着沈府方向。
夜风吹过,少年衣袂轻动。
他终于低声道:“长风。”
“哎!”
“婚事定了。”
“是啊,二公子,这是好事。”
好事吗?
萧承璟想起沈怀谦的眼神,想起那几个问得他后背发紧的问题,也想起沈令仪水榭中冷静看他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接过了一张很重的弓。
弓是好弓。
可若拉不开,拉不准,便会伤了自己,也误了旁人。
萧承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以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混了。”
长风在下头一愣。
屋顶上,萧承璟终于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酒意辛辣,烧过喉咙。
他却觉得清醒。
沈令仪不是萧家用来补窟窿的银票。
也不是他从兄长手里抢来的胜负。
既然婚事落到他身上,他便要担得起。
哪怕现在还不够,也得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