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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萧承璟回到安远伯府时,萧老夫人已经等了许久。

正院里门窗半闭,香炉中燃着佛香,烟气一缕一缕往上升。萧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脸色沉得厉害。萧承佑也在,站在一旁,神色温和,却难掩眼底阴郁。

萧承璟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他扫了萧承佑一眼,行礼:“祖母。”

萧老夫人没有叫他坐,开口便问:“沈家怎么说?”

萧承璟道:“沈大人说,沈家不议兄长。”

这话落得太直。

萧承佑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萧老夫人脸色也变了:“原话怎么说的?”

萧承璟抬眼:“祖母问沈家怎么说,我便照实答。”

萧老夫人气得一噎。

萧承佑却轻轻笑了笑:“二弟向来直率。祖母不必动怒。沈家因柳氏之事对我有误会,一时不愿再议,也在情理之中。”

萧承璟看向他。

误会。

萧承佑真是无论何时,都能把话说得像自己最无辜。

萧老夫人皱眉:“沈家还说了什么?”

萧承璟道:“若萧家仍有诚意,便先处置柳氏之事,再说清二房能不能自主。否则不必再登门。”

萧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停。

“二房自主?”

她声音慢慢冷下来:“沈家这是何意?姑娘还没嫁进来,倒先管起伯府家事了?”

萧承璟没有退:“沈家不是管伯府家事,是怕女儿嫁进来后,嫁妆被拿去补长房亏空。”

萧承佑脸上的笑意淡了。

“二弟这话,未免太伤兄弟情分。”

萧承璟道:“兄长若没有这个打算,便不伤。”

屋中一静。

萧承佑看着他,眼神终于冷了几分。

萧老夫人怒道:“承璟!”

萧承璟垂下眼:“祖母若不愿答应,沈家这门亲便不议了。”

“不议?”萧老夫人冷笑,“你倒说得轻巧。沈家这样的门第,是你想议便议,想不议便不议的?”

“那便答应沈家的条件。”萧承璟道,“柳氏是兄长的人,先处置净。二房的账目、人手、院子,婚前列明。沈姑娘嫁妆归她自己管,不入萧家公账。祖母若觉得这些过分,便别娶沈家女。”

萧老夫人气得口起伏。

她原本以为,萧承璟去沈家一趟,至多被沈怀谦训斥几句。谁知回来后,他竟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句句都站在二房和沈家那边。

萧承佑低声道:“二弟,你还未成婚,便急着与长房分得这样清楚。后外人若说我们兄弟失和,你可想过祖母如何伤心?”

萧承璟看他一眼。

“兄弟失和,不是从我分账开始的。”

萧承佑眼底寒意一闪。

萧老夫人厉声道:“够了!”

屋中顿时安静。

萧老夫人闭了闭眼。

她不愿答应。

这些条件,桩桩件件都像在防贼。沈家不信承佑,不信长房,连她这个祖母也不信。若答应了,岂不是承认萧家真贪图沈令仪的嫁妆?

可若不答应,沈家这门亲便彻底断了。

如今柳氏在许家寿宴上闹了一场,承佑的名声已经沾了污。沈家又有清云观批语在手,说不议承佑,外人也挑不出太多错。

沈家可以退。

萧家却舍不得。

萧老夫人一颗佛珠一颗佛珠拨过去,半晌后,终于道:“柳氏之事,我会处置。至于二房账目,可以列,但伯府未分家,内宅中馈仍归正院统管。”

萧承璟皱眉:“那与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还想分家不成?”萧老夫人冷眼看他。

萧承璟没有立刻答。

他确实想过。

可现在不行。

他无官无爵,无军功,也没有足够名正言顺的理由。此时提分家,只会让沈家婚事背上挑拨萧家骨肉的名声。

萧承璟压下心头躁意,道:“至少二房院中人手,不得随意由长房调换。沈姑娘的陪嫁,更不能由正院手。”

萧老夫人沉默片刻:“这个可以。”

萧承璟又道:“兄长不得借二房财物不还。”

萧承佑脸色终于沉下:“二弟。”

萧承璟看他:“兄长若要借,可以写借据。”

萧承佑险些被气笑。

“你我兄弟之间,竟要写借据?”

“亲兄弟,明算账。”萧承璟道,“何况我还未必想借。”

萧老夫人被他气得太阳直跳。

可她又知道,若今不把话说清,沈家那边不会松口。

最终,她沉声道:“好。若是二房私产,长房不得无故挪用。这样总可以了吧?”

萧承璟这才道:“我会转告沈家。”

萧老夫人脸色难看:“不是让你转告。明我会遣人请媒人登门,把话说清。”

萧承佑猛地抬眼。

“祖母?”

萧老夫人没有看他。

她知道承佑不甘。

可不甘又如何?

沈家已经明说不议他。若继续纠缠,只会更难看。不如先把沈令仪留在萧家。只要她进了门,后许多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萧承佑如何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阴沉。

“祖母说得是。沈家既对孙儿有误会,孙儿不该让萧家为难。若二弟能与沈姑娘成就良缘,也是萧家之福。”

这话说得宽和。

萧老夫人眼底立刻多了几分心疼。

萧承璟却只觉得恶心。

他拱了拱手:“若无旁事,孙儿先退下。”

萧老夫人摆手。

萧承璟走出正院时,长风立刻迎上来,小声问:“二公子,怎么样?”

“明请媒人去沈家。”

长风眼睛一亮:“这就是成了?”

萧承璟脚步一顿。

成了?

他望着夜色里的伯府长廊,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想象中沉。

不是赢了萧承佑。

也不是捡了沈家这门好亲。

而是从今起,他每一句话都不再只是少年意气。沈家会记着,沈令仪也会记着。若他说得到做不到,便与萧承佑没有区别。

“还早。”萧承璟道。

长风不解。

萧承璟却没有再说。

第二,萧家果然请了媒人登沈府。

来的不是寻常媒婆,而是京中颇有体面的宋夫人。宋夫人夫家曾任礼部官职,最擅替清贵人家说合婚事。她一进沈府,便先向沈母赔笑,说前番萧家大公子之事是缘分不足,如今清云观批语又有“宜配武星”之言,萧家二公子与沈姑娘倒可再合一合八字。

沈母没有立刻应。

沈父也没有露面,只让沈母与周氏接待。

宋夫人自然明白沈家的姿态,便将萧老夫人的话转述清楚。

柳氏之事,萧家会查明后送离京城,不再让她扰及沈家。

沈令仪嫁妆由她自管,不入伯府公账。

二房院中人手,婚后由沈令仪与萧承璟自行安排,正院不得无故调换。

二房私产列册,长房不得擅自挪用。

这些话从宋夫人口中说出来,比萧老夫人自己说更体面,也更像一份婚前约定。

沈母听完,淡淡道:“萧老夫人有心了。只是婚事终究不是几句话便能定。二公子年少,性子又与令仪差别甚大,我们做父母的,难免还要多想。”

宋夫人笑道:“这是自然。沈夫人疼女儿,谁人不知?不过我昨也听了些二公子的事。少年人虽跳脱,却有胆气,也知悔改。沈姑娘端方,二公子爽直,未必不是一桩互补的好缘。”

周氏在旁端茶,心里暗暗佩服。

这宋夫人果然会说话。

顽劣成了爽直,闯席成了知悔改,性子不合成了互补。

沈母没有被说动,只道:“那便先合八字吧。”

宋夫人笑意更深:“正该如此。”

这一回,沈家没有再去清云观。

沈父另请了玄真观的老道,又请许家一位懂命理的长辈一同看。倒不是沈家真信这些,而是前番清云观已有波折,这回越是稳妥,外头越挑不出错。

萧承璟的八字送来后,沈令仪没有看。

她坐在衡芜院里,手中捧着一卷书,半个时辰也没翻一页。

白芷站在一旁,几次偷看她。

“想问便问。”沈令仪道。

白芷小声道:“姑娘真不想知道批语?”

沈令仪道:“不过是几句吉祥话。”

“万一不吉呢?”

沈令仪终于抬眼:“那便不议。”

白芷噎住。

姑娘真是越来越脆了。

可到了傍晚,批语送回沈府时,白芷还是第一时间跑来告诉她。

“姑娘,合了。”

沈令仪手指微顿。

“怎么说?”

白芷眼中带着喜意:“说二公子命带武星,姑娘命格清贵,两人一刚一柔,有相扶之象。虽早年有波折,但若同心,可转危为安。”

转危为安。

沈令仪听见这四个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信命。

可她愿意借这四个字,替自己从前世那场死局里再走出来一步。

消息传到春晖堂后,沈家终于松口。

不是立刻定亲,而是允了萧家正式纳采。

这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萧家那边很快得了信。

萧老夫人听见“沈家允纳采”时,心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一半。她虽然仍不满沈家条件多,更不满这门亲最终落到二房,可沈家终究没有断。

只要沈令仪入了萧家门,事情便还有余地。

萧承佑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

青砚小心翼翼站在门边,不敢抬头。

书案上放着一册书,萧承佑许久没有翻动。

沈家允了。

允的却是萧承璟。

他温声道:“知道了。”

青砚低声道:“公子,柳氏那边……”

萧承佑眼神一冷。

柳含烟还在柴房。

祖母原本打算过两便将她送走,可如今沈家允了婚事,柳含烟反而不能立刻消失。沈家已经盯着她,沈砚初也盯着萧家。此时送走,若路上出事,便是把把柄递到沈家手里。

“先关着。”萧承佑道,“别让她死,也别让她见人。”

青砚应下。

萧承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很稳。

读书、写字、斟茶、见客,无一不稳。

可此刻,他竟觉得指尖有些发僵。

沈令仪要成为萧承璟的未婚妻。

这比沈家直接退亲更令他难以忍受。

若沈令仪嫁去别家,他还能告诉自己,是沈家无眼,是这门亲没有缘分。可她偏偏仍要进萧家,仍在他眼前,却不属于他。

她的嫁妆,她的沈家,她那双清冷得像能看穿他的眼睛,都要落到萧承璟身边。

萧承佑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也很冷。

婚事落定又如何?

只要她还没真正嫁过去,便仍有变数。

就算嫁过去,萧家也仍是萧家。

长房,终究是长房。

沈府里,沈令仪却没有太多喜色。

沈母亲自来了衡芜院,将婚事进展告诉她。

“只是允纳采,还未下定。”沈母握着她的手,“令仪,你若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沈令仪看着母亲。

母亲的手温暖而柔软。

前世她病中时,最想握住的就是这样一只手。可直到死,她都没能再见母亲一面。

“母亲,”她轻声道,“我不后悔。”

沈母眼眶微红:“萧承璟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

“我知道。”

“萧家也不是清净人家。”

“我也知道。”

沈母叹道:“你知道得太多,反叫母亲心疼。”

沈令仪低下头,靠在沈母膝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伏了一下。

“母亲,我会护好自己的。”

沈母抚着她的发:“还有沈家护你。”

沈令仪闭了闭眼。

是。

这一世,她不会再忘了。

夜深后,沈令仪独自坐在窗前。

桌上放着那张新的八字批语。

一刚一柔,相扶之象。

早年波折,转危为安。

她看了许久,忽然将批语折起,收进妆匣最底层。

外头月色清冷,照在庭中兰草上。

婚事落定,前世第一道死局终于被她改写。

可她并没有因此松懈。

因为她知道,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避开萧承佑这一桩婚事。

真正难的是,进了萧家之后,如何守住自己的命、自己的嫁妆、自己的孩子,以及萧承璟那条前世早亡的命。

沈令仪抬手,轻轻按住妆匣。

“萧承璟,”她低声道,“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而在安远伯府另一头,萧承璟也没有睡。

他坐在屋顶上,手边放着一壶酒,却一口没动。

长风在下头急得团团转:“二公子,您明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快下来吧!”

萧承璟望着沈府方向。

夜风吹过,少年衣袂轻动。

他终于低声道:“长风。”

“哎!”

“婚事定了。”

“是啊,二公子,这是好事。”

好事吗?

萧承璟想起沈怀谦的眼神,想起那几个问得他后背发紧的问题,也想起沈令仪水榭中冷静看他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接过了一张很重的弓。

弓是好弓。

可若拉不开,拉不准,便会伤了自己,也误了旁人。

萧承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以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混了。”

长风在下头一愣。

屋顶上,萧承璟终于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酒意辛辣,烧过喉咙。

他却觉得清醒。

沈令仪不是萧家用来补窟窿的银票。

也不是他从兄长手里抢来的胜负。

既然婚事落到他身上,他便要担得起。

哪怕现在还不够,也得一点一点,把自己磨成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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