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被送去东庄后,京中关于许家寿宴的议论渐渐淡了。
世家里从来不缺新鲜事。
今谁家公子斗诗输了脸面,明哪家姑娘赏花宴上被太后夸了一句,后又有某位御史弹劾官员贪墨。安远伯府大公子救助孤女反被纠缠的传闻,热闹了几,便被旁的消息压了下去。
只是压下去,不等于没有痕迹。
萧承佑的名声终究添了一道阴影。
沈家不再议他,理由便更顺理成章。清云观批语在前,柳氏闹寿宴在后,沈家不愿把女儿嫁给萧承佑,谁也挑不出错来。
至于萧承璟,倒因威远将军府替他说话,又在许家寿宴上露了一手骑射,名声比从前好听了些。
从“顽劣不堪”,变成了“年少气盛”。
只四个字,却已是天差地别。
安远伯府正式纳采那,沈府开了正门。
宋夫人带着萧家的纳采礼登门,礼单比先前沈母预想的要体面。那对玉如意果然在其中,另有几匹江南贡缎、文房四宝、南珠两匣、金银锞子若,还有一套雕工极好的黄杨木如意摆件。
不算顶豪奢,却挑不出失礼。
沈母看完礼单,心中便明白,萧老夫人虽有不甘,终究还是舍不得让沈家看轻。
沈令仪没有出面。
她在衡芜院里听着前院传来的喜庆声,手中翻着那本嫁妆册。
白芷站在一旁,脸上藏不住欢喜。
“姑娘,奴婢方才去前头看了一眼,萧家的礼抬了好几担。宋夫人嘴也甜,说二公子如今懂事了许多,往后定能与姑娘琴瑟和鸣。”
沈令仪听到“琴瑟和鸣”四个字,微微一笑。
“宋夫人做媒,自然要拣好听的说。”
白芷道:“那也是好兆头。”
沈令仪没有反驳。
对十六岁的白芷来说,姑娘避开萧大公子,换成了看起来更坦荡的萧二公子,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沈令仪心里清楚,纳采只是开头。
嫁进萧家,才是真正入局。
她翻过一页嫁妆册,目光停在沈母昨新添上去的几处产业上。
城南香药铺。西市绸缎庄。京郊桑田二十顷。许家添妆的一处茶楼。
还有沈砚初私下给她补的一张人手名单。
名单上写着几个陪房管事的名字,有账房,有管库,有懂药材的老仆,还有两个身手不错的护院家生子。沈砚初没有说太多,只让周氏带话:嫁妆不只是银钱,也是能听你吩咐的人。
沈令仪看见这句话时,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前世她嫁入萧家,也带了许多人。
可那时她太想做一个“贤良”的新妇。萧老夫人说陪嫁下人太多,显得沈家不信萧家,她便将一部分人安排去外头庄子;萧承佑说伯府旧仆更熟悉家中规矩,她便慢慢把身边管事换成萧家人;柳含烟后来进府,她又因对方照看孩子细心,给了许多信任。
一步一步,她亲手卸掉了沈家给她的铠甲。
这一世,不会了。
白芷见她一直看着名单,低声问:“姑娘,这些人都要带去萧家吗?”
“都带。”沈令仪道。
“会不会太多?”
“不会。”沈令仪抬头,“嫁妆丰厚,若无人看守,才是羊入虎口。”
白芷一怔。
姑娘说话越发直接了。
沈令仪又道:“你把这份名单另抄一份,交给大嫂。让大嫂替我看看,有没有遗漏。”
白芷应下。
傍晚时,纳采礼入库,沈母带着周氏来了衡芜院。
沈母今面上有些疲色,却仍笑着对沈令仪道:“礼已经收了。你父亲说,萧家这回还算识礼。”
沈令仪起身扶她坐下:“母亲累了。”
沈母握住她的手:“不累。只是心里一时有些不舍。”
周氏笑道:“母亲这是婚事刚定,便开始舍不得了。后真到出阁那,可怎么办?”
沈母嗔她一眼:“你还笑我。等你将来有女儿,便知道了。”
周氏摸了摸自己尚平坦的小腹,有些不好意思:“那还早呢。”
沈令仪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顿。
前世大嫂周氏成婚多年无子,后来好不容易有孕,却在她嫁入萧家后的第三年小产。那时沈令仪已经被萧家诸事缠得焦头烂额,只匆匆回了一趟娘家。她记得大嫂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反过来劝她不要担心。
后来沈令仪偶然听母亲提起,那次小产后,大嫂身子伤了本,此后再难有孕。
前世她以为是大嫂体弱。
可如今想来,真的只是体弱吗?
沈家后来因她与萧家牵扯太深,处处被萧承佑借势。萧承佑仕途往上走的几年,沈砚初却几次错失升迁,甚至因一桩书案被牵连,外放南地。大嫂小产,正发生在沈砚初即将入六部前夕。
那会不会也不是意外?
沈令仪指尖微微收紧。
前世旧影像藏在水底的暗石,平不见,一旦走到近处,便一块块露出来,硌得她心口生疼。
沈母察觉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令仪回神,掩去眼底异色:“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大嫂平持家事,也该多养身子。”
周氏笑道:“怎么忽然说到我了?”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大嫂近来是不是有些畏寒,夜里睡得也浅?”
周氏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母也看向周氏:“你身子不适?怎么没同我说?”
周氏忙道:“不是什么大事,许是这几忙寿宴,又忙令仪的纳采,有些累着了。”
沈令仪心头微沉。
前世大嫂小产前,确实提过畏寒、乏力、夜眠不安。只是那时大家都以为是怀孕后体虚,没有多想。如今她还未有孕,便已有这些症状,或许是底子早就埋下隐患。
“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沈令仪道。
周氏笑:“哪里就要请太医了?”
沈令仪没有笑。
“大嫂听我的,好不好?”
她语气太认真。
周氏怔住。
沈母也察觉不对,立刻道:“令仪说得对。女子身子不能拖。明便请相熟的女医来。”
周氏见婆母都发话了,只得应下:“好。”
沈令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下子护住所有人。
但至少,从这些能看见的旧影开始,她要一件件改。
夜里,沈令仪又做了梦。
梦中不是火。
而是前世的安远侯府。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四周雾气沉沉,廊下挂着白灯笼。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侯夫人的深色衣裙,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那是她二十九岁后常穿的颜色,端庄、沉重,也压人。
远处有孩子的哭声。
一声一声,细弱得像刚出生的猫儿。
沈令仪心口一紧,循声跑过去。
可回廊像没有尽头。
她跑得越急,雾越浓。
忽然,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门。
门内是产房。
血腥气扑面而来。
稳婆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匆匆往外走。柳含烟站在屏风后,脸上没有前世惯有的柔弱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陌生的神情。
沈令仪想冲进去,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萧承佑站在床边,皱着眉问:“孩子呢?”
柳含烟轻声道:“已经换好了。”
换好了。
三个字像钝刀割开耳膜。
沈令仪拼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稳婆怀里的襁褓动了一下,露出一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指尖还带着初生婴孩的红。
沈令仪眼泪骤然落下。
她想看清孩子的脸。
可稳婆转身,门砰地一声关上。
随后,梦境一转。
她又回到病榻上。
萧怀谨站在帘外,不耐烦地问:“父亲,母亲到底何时才咽气?”
萧明姝说:“她屋里一股药味,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柳含烟俯身替她掖被角,声音柔软得像毒蛇吐信:“夫人,您的嫁妆,也不会糟蹋。”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
屋中一片黑暗。
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中衣,指尖死死攥着锦被。窗外月色透进来,照在床前青砖上,冷得像霜。
“姑娘?”
外间白芷听见动静,急忙披衣进来。
她点亮灯,见沈令仪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姑娘可是梦魇了?”
沈令仪喉间涩,半晌才道:“水。”
白芷忙倒了温水给她。
沈令仪接过茶盏,手还在抖。
白芷心疼道:“奴婢去请夫人?”
“不必。”沈令仪闭了闭眼,“只是梦。”
白芷不信。
姑娘这段子时常夜里惊醒,醒来后却从不肯说梦见了什么。她只能守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奴婢陪着您。”
沈令仪握着茶盏,良久没有说话。
梦里的那只小手,一直在她眼前晃。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前世的儿子,还是女儿。
也不知道他们被抱出那扇门后,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重生回来,能改变今生,却救不回前世那两个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白芷见她眼眶发红,轻声道:“姑娘?”
沈令仪慢慢道:“白芷,你明去问大哥,能不能查到当年给柳氏接生的人。”
白芷一愣。
“柳氏接生?”
沈令仪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压下情绪,道:“柳氏跟在萧承佑身边多年。她既能拿荷包、亲笔做筹码,说不定手里还有旁的隐秘。查她从前的住处、亲眷、有没有生养过,总归有用。”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白芷虽疑惑,却点头:“奴婢明便去问。”
沈令仪将茶盏放下。
灯火轻轻跳动,映得她眼底一片清冷。
柳含烟如今在东庄。
她身边曾有哪些人,是否生过孩子,孩子又去了哪里,这些前世她从未查过。
因为她从未怀疑。
今生,她要从柳含烟身上往回查。
即便前世那两个孩子再也找不回,她也要知道,他们究竟曾去过哪里,究竟是谁抱走了他们。
白芷守了她半夜。
直到天快亮时,沈令仪才重新睡过去。
第二,沈府请来的女医先到了周氏院中。
女医姓薛,年过四旬,曾在宫中医女署待过几年,后来出宫后常替京中女眷看诊。她替周氏把脉许久,又问了饮食起居,眉头渐渐皱起。
沈母在旁看得心紧:“如何?”
薛女医道:“大身子有些寒虚,像是早年受过寒,又调养不够。如今还不算重,但若再劳累,后恐怕于子嗣有碍。”
周氏脸色微白。
沈母也变了神色。
沈令仪站在一旁,心口沉了沉。
果然。
薛女医又道:“幸好发现得早。先用温补调理三个月,忌寒凉,少劳,睡眠也要养起来。若调得好,并不妨事。”
沈母立刻道:“那便请薛女医开方。”
周氏有些不安:“母亲,我真没觉得有多严重。”
沈母握住她的手:“等严重便晚了。家中事务先分出去,你只管养身子。”
周氏看向沈令仪,眼神复杂。
“令仪,你怎么会想到让我看诊?”
沈令仪轻声道:“只是见大嫂气色不好。”
周氏没有再问。
她心里却记下了。
从周氏院中出来,沈令仪迎面遇见沈砚初。
他显然已听说女医诊断,眉目间难得带了几分后怕。
“令仪。”
沈令仪停下:“大哥。”
沈砚初看着她:“多亏你提醒。”
沈令仪摇头:“大嫂平安就好。”
沈砚初沉默片刻,道:“白芷方才来找过我,说你想查柳氏从前是否生养。”
沈令仪心头一紧。
“大哥觉得不妥?”
“不是。”沈砚初道,“我只是想问,你查这个,是为了防她后再攀咬,还是另有缘故?”
沈令仪垂眸。
沈砚初没有她。
他只是道:“我已经派人去查。城南小院、东庄、还有柳氏入京前的来路,都会查。只是令仪,若查到什么不好听的,你不必自己担。”
沈令仪眼眶微酸。
“我知道。”
沈砚初看着她:“你每次说知道,都像并不打算照做。”
沈令仪一怔。
沈砚初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慢慢来吧。”
他说完便走了。
沈令仪站在廊下,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旧梦带来的寒意终于散了些。
前世旧影仍在。
可今生不同了。
大嫂的病可以早治。
柳含烟的来路可以早查。
嫁妆可以早做打算。
萧承璟的命,也可以早早拽住。
她抬头看向远处天光。
云层散开,一线晨光落在沈府青瓦上。
像旧梦裂开了一道缝。
缝外,是她还来得及重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