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沈令仪醒得很早。
窗外天光尚淡,衡芜院里的丫鬟们还未完全走动起来。隔着一层软烟罗帐,她听见院中有人轻手轻脚洒扫,竹帚划过青砖,声响细而轻。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昨夜梦里又见火。
火舌卷上梁木,浓烟钻入口鼻,萧承佑站在库房外,脸色铁青。柳含烟躲在他身后,那双总是温顺含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恐惧。
可梦到最后,火又散了。
散成春晖堂外一树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十五岁的萧承璟牵着一匹黑马站在门外,眉眼倔得像一柄没入鞘的刀。
沈令仪缓缓坐起身。
白芷听见动静,忙从外间进来:“姑娘醒了?今可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沈令仪道,“替我梳洗。”
白芷应声,唤小丫鬟端水进来。
铜盆里的水温热,沈令仪捧水覆在脸上时,心口那点残梦带来的窒闷才慢慢散去。她看着镜中年轻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白芷替她绾发,动作比平更轻。
她昨夜也没睡安稳。
姑娘忽然说不愿嫁萧大公子,又让她打听萧二公子,还烧了一张写满字的纸。桩桩件件,都不像从前那个凡事规矩分明的姑娘。
可白芷不害怕。
她只是担心。
“姑娘,”白芷斟酌着开口,“今还要去给夫人请安么?”
沈令仪从镜中看她:“自然要去。”
白芷低声道:“奴婢听说,昨夜老爷和夫人又说了很久的话。春晖堂灯到三更才灭。”
沈令仪神色微动。
父亲母亲疼她,自然不会把她昨的话当成小孩子一时任性。只是他们要顾虑的,比她多得多。
沈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她上头有兄嫂,底下还有未出阁的妹妹。她若与萧家议亲不成,处理得好,旁人只说两家缘分不足;处理得不好,便会牵出许多难听话。
沈令仪明白,所以她不能只等父母替她周全。
她要递给他们一个足够合情合理的由头。
不是她沈令仪无故嫌弃萧家,而是萧家大公子确实不妥。若安远伯府还想结亲,便该拿出另一份诚意。
白芷替她簪上一支珍珠簪,小声道:“姑娘今想梳得素些,还是明艳些?”
沈令仪想了想:“素些。”
白芷便只替她挑了一对小巧玉坠。
梳洗毕,沈令仪起身去春晖堂。
一路上,沈府比往安静些。几个洒扫婆子见她过来,忙退到一旁行礼。沈令仪走过抄手游廊,看见廊外海棠经过昨夜一场风,落了满地红白花瓣。
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世她嫁入萧家后,很少再见沈家春。
萧家园子也有花,可那些花总像摆给外人看的。她忙着账目、宴席、人情往来,忙着替萧承佑补足体面,忙着替两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筹谋前程。她明明住在侯府,却像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中,连抬头看一眼花开的闲心都没有。
如今这一地落花,竟叫她觉得珍贵。
白芷见她停住,轻声问:“姑娘?”
沈令仪收回目光:“走吧。”
春晖堂里,沈母已经起了。
她今穿一身浅紫色褙子,发髻梳得整齐,只是眼下有些淡淡青影。见沈令仪进来,她眼中立刻浮出温和笑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令仪行礼后坐到她身边:“女儿睡好了。倒是母亲,昨夜可没睡安稳?”
沈母嗔她一眼:“还不是为了你。”
话中带嗔,眼底却都是疼。
沈令仪心口一软,低声道:“是女儿让母亲忧心。”
沈母握住她的手:“母亲不怕忧心,只怕你什么都不肯说。令仪,你从小懂事,有时懂事得叫我和你父亲心疼。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若不愿,千万不能为了家里忍着。”
沈令仪垂下眼。
这句话来得太迟,也来得太早。
前世的她若能听进这句话,后来许多事也许都会不同。
“女儿知道。”她道。
沈母看着她,轻声问:“你昨说,不愿嫁萧承佑,却未必一定要同安远伯府断了往来。令仪,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沈母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同母亲说实话。”
屋中伺候的人早被遣了出去,只剩母女二人。外头光渐亮,透过窗纱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柔的浅金。
沈令仪抬头看向母亲。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一部分真话。
谎话太多,会越缠越乱。可真话若说得太尽,又没人能信。
“母亲,”她慢慢道,“女儿昨见萧二公子,虽觉他莽撞,却也觉得他并非无可取之处。”
沈母怔住。
她显然没想到女儿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萧承璟。
“你说萧承璟?”
“是。”
沈母眉心轻蹙:“他昨闯进后园,虽事出有因,可到底失礼。京中也常说他顽劣,不爱读书,不受拘束。这样的人,做朋友或许爽直,可若做夫君……”
她顿了顿,没有说得太重。
沈令仪明白母亲的意思。
十五岁的萧承璟,在所有长辈眼中,都不是女婿的好人选。
萧承佑至少有长房嫡孙身份,有才名,有温雅外表,有未来承爵的可能。萧承璟有什么?有一匹马,有一身不服管束的脾气,还有满京城“顽劣”的名声。
可沈令仪看过二十年后的结局。
她知道谁才是能撑起萧家的人,也知道谁会披着君子皮剜她的血肉。
“母亲说得是。”沈令仪道,“所以女儿不是说非他不可。只是昨一事,让女儿忽然觉得,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稳重。萧大公子看着妥帖,却不问自取。萧二公子看着莽撞,却知道东西是自己的,便该讨回来。”
沈母沉默。
沈令仪继续道:“女儿如今只是觉得,若萧家仍有结亲之意,不必只盯着萧大公子。至少,也该看清楚萧家究竟是哪一房、哪一个人,真正值得托付。”
沈母听懂了。
女儿并非今就看上了萧承璟,而是在给沈家留一条转圜的路。
若直接退了萧承佑,沈家与萧家脸面都难看。可若最后变成“沈家姑娘与萧大公子八字不合,反与萧二公子另有缘分”,事情便柔和许多。
只是这条路,也难。
萧家未必愿意。
萧承佑是长房,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沈家的婚事若从长房转向二房,便像是当众打了萧承佑的脸。萧老夫人那样重长幼规矩的人,怎会轻易答应?
沈母握着女儿的手,低声道:“令仪,你可知道,若真走这一步,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知道。”
“旁人会说你挑剔,会说沈家仗势,会说萧二公子捡了兄长不要的亲事。甚至会有人说你同萧二公子昨见了一面,便生出私心。”
沈令仪神色平静:“所以不能由我开口。”
沈母看着她。
沈令仪道:“此事要有借口,也要有外力。比如八字。”
沈母眼神微变。
世家议亲,八字合不合,向来是最体面的说法。若不想结亲,八字不合便是最好的台阶。若想换人,八字反倒也能成为台阶。
沈母明白她的意思,却仍觉得心惊。
她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谋算了?
沈令仪也知道自己变得太快。
可她等不起。
她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再像真正十六岁的少女那样,一步一步由着旁人安排。
沈母沉默良久,问:“为何是萧承璟?”
这一问很轻,却直指要害。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为何是萧承璟?
因为他前世未曾负她。
因为他有军功,有胆气,有不肯被萧承佑完全压服的锋芒。
因为只有嫁给他,她才能留在萧家,查清当年换子下毒的真相,又能避开萧承佑的枕边毒手。
也因为,前世那口黑沉沉的棺椁,总叫她觉得可惜。
可这些都不能说。
沈令仪轻声道:“因为萧大公子太像一盏盖得严实的冷茶,女儿看不清底下馊成什么样。萧二公子不同。他的好坏,都在明面上。”
沈母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你这孩子。”
沈令仪抬眼,声音放得更低:“母亲,女儿不是赌气。若父亲母亲查过萧二公子,觉得他确实不堪,女儿绝不强求。但请母亲和父亲,不要只因他名声顽劣,便断定他不可取。”
沈母久久看着她。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此事我会与你父亲商议。”
沈令仪起身行礼:“多谢母亲。”
沈母忙拉住她:“母女之间,说什么谢。”
沈令仪望着母亲,眼眶险些发热。
是啊,母女之间,原不该说谢。
可前世她到死,都没能亲口向母亲说一句谢,也没能说一句悔。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从春晖堂出来后,沈令仪没有立刻回衡芜院,而是去了沈府小佛堂。
沈家不算笃信神佛,只是沈母偶尔来此上香,求一家平安。小佛堂建在后园僻静处,门前种着两株老梅,如今花期已过,只余青叶。
沈令仪跪在蒲团上,静静看着佛龛前的一点香火。
她其实不知自己该谢神佛,还是该怨神佛。
若有神佛,为何前世让她受那样一场苦?为何让她亲生骨肉生死不明?为何让恶人享了那么多年富贵?
可若无神佛,她又为何能重回此世?
她合掌闭眼,没有求姻缘,也没有求富贵,只在心中一字一字道:
若上天真许我重来,便请看着。
我不是回来做善人的。
安远伯府那边的动静,比沈令仪预想中来得更快。
午后,沈父从外头回来,带回了一封帖子。
帖子是萧老夫人遣人送来的,说昨二公子惊扰沈府,实在失礼,改她要亲自登门致歉。
沈母接过帖子,冷笑一声。
“致歉?怕是探口风吧。”
沈父坐在书案前,神色淡淡:“萧家急了。”
沈母看向他:“老爷怎么说?”
沈父没有急着答,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我今让人查了安远伯府的产业。”他说,“令仪昨所言不虚。萧家这几年账面确实不好看。城东绸缎铺去年亏了三成,南郊庄子换了两回管事。还有,萧承佑近来与户部蒋主事往来颇密。”
沈母脸色沉下去。
户部的人,最沾银钱。
若只是君子之交也罢,可萧家这种光景,萧承佑偏与户部小吏来往,难免叫人多想。
沈父又道:“至于萧承璟,名声确实不好。打架、逃学、翻墙、纵马,样样都有。”
沈母眉心一跳:“那……”
“但也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沈父道,“他去年救过威远将军家的小公子。”
沈母一怔。
沈父解释:“威远将军家的小公子在西山坠马,随从一时追不上,是萧承璟从山坡下把人背上来的。此事威远将军府压着没往外传,只私下送过谢礼。萧家对外也没怎么提。”
沈母若有所思。
沈父道:“还有,他常去城外演武场,结交的多是武将子弟。虽顽劣,却不是吃喝嫖赌那类纨绔。”
这话,分量便不同了。
不爱读书,性子野,未必是坏。
若有胆气、有义气,又肯吃苦练骑射,后未必没有出路。
沈母想起昨水榭里那个少年。确实莽撞,可赔罪时也脆,没有半分油滑。
“令仪看人,倒比我们想得更细。”沈母轻声道。
沈父沉默片刻,道:“她昨提八字?”
沈母点头:“虽没明说,却是这个意思。”
沈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便合一合。”
沈母惊讶:“老爷真要……”
“不是定下。”沈父道,“只是先有个由头。若萧家登门,我们总要有话可说。”
沈母迟疑:“可萧家未必肯让二公子议亲。”
沈父淡淡道:“那便看他们舍不舍得沈家这门亲。”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极清楚。
若萧家真看重的是沈令仪这个人,便不会因换一个公子就立刻翻脸。若他们看重的只是沈家的嫁妆和助力,那更舍不得轻易断。
无论如何,主动权都该回到沈家手里。
沈母心中微定。
“我明便让人去清云观,请陈道长看八字。”
沈父点头。
“先看萧承佑的。”
沈母明白。
先让萧承佑“不合”,后头才有转圜。
当天傍晚,白芷便把这消息悄悄告诉了沈令仪。
“姑娘,夫人让人取了您的生辰八字,又叫管事娘子备车,说是明去清云观。”
沈令仪正在修剪瓶中花枝,闻言手中银剪微微一顿。
“知道了。”
白芷压低声音:“姑娘,这是不是说明老爷夫人答应了?”
“只是起步。”沈令仪剪下一截多余枝叶,“萧家不会轻易认。”
白芷看着她手里的花。
那是一枝开得正盛的粉海棠,被沈令仪剪去旁逸斜出的枝条后,反倒显得更清雅。
“那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令仪将花枝回瓶中,道:“等。”
“等?”
“等清云观的八字,等萧老夫人登门,也等萧承佑自己乱。”
白芷不太懂。
沈令仪却知道,萧承佑一定会乱。
前世他想娶她,图谋的东西太多。如今沈家态度转冷,他不会坐以待毙。他越想挽回,越会露出急色。
一个人若装了太久君子,最怕的就是求而不得。
夜色降临时,安远伯府里,萧承佑果然摔了一盏茶。
白瓷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小厮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不敢出。
萧承佑站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说沈家今去了清云观?”
小厮颤声道:“是。沈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亲自去的,带了沈姑娘的八字。小的还打听到,沈家似乎也问了大公子的生辰。”
萧承佑闭了闭眼。
八字。
好一个八字。
昨沈令仪在水榭中的冷淡还历历在目,今沈家便去清云观合八字。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沈家想退。
或者说,至少是想压一压这桩婚事。
萧承佑袖中手指收紧。
他不能让沈家退。
沈令仪这门亲,他筹谋了许久。
安远伯府如今看着体面,内里却早就空了。祖母偏心他,却也抠紧私房,族中几房更是只会伸手。若他想走仕途,想撑起萧家,想有足够银钱打点上下,便必须娶一个能带来助力的妻子。
沈令仪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家清贵,不似那些勋贵之家眼高于顶;沈家有钱,嫁妆必厚;沈令仪本人名声又好,端庄稳妥,后掌家必能替他省许多心。
这样一门亲,怎能因萧承璟那个混账毁了?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公子。”
听见这声音,萧承佑脸上的怒意缓了缓。
“进来。”
门被推开,柳含烟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
她今穿一身淡杏色衣裙,未施浓妆,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绢花。她不是极艳的美人,却胜在眉眼柔顺,声音也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公子何必动怒?仔细伤了身子。”
萧承佑没有说话。
柳含烟将新茶放在桌上,又蹲下身要去捡碎片。
萧承佑皱眉:“别碰。”
柳含烟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萧承佑走过去,将她扶起:“这些让下人收拾。”
柳含烟轻声道:“奴婢只是见公子心烦,想替公子做点什么。”
萧承佑看着她柔顺的眉眼,心中烦躁稍减。
他喜欢柳含烟这一点。
她不会像那些世家贵女一样端着,也不会像沈令仪昨那样,用一双冷眼看得人无处遁形。柳含烟懂得依附,懂得讨好,懂得把他的喜怒放在心上。
可柳含烟不能做正妻。
至少现在不能。
她出身太低,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沈家要退婚。”萧承佑冷声道。
柳含烟眼睫微颤,很快低下头:“沈姑娘昨见了二公子,许是一时误会。公子亲自解释清楚便好了。”
萧承佑冷笑:“她若只是误会,今便不会去清云观。”
柳含烟心中一紧。
沈家去清云观合八字?
那便不是寻常不满了。
她抬眼看向萧承佑,柔声道:“公子这样好,沈姑娘会明白的。”
萧承佑没有被这句安慰哄住。
他负手走到窗前,眼底阴晴不定。
“备礼。”他道,“明我亲自去清云观。”
柳含烟怔了怔:“公子要去见陈道长?”
“若八字合不合,都能由一张嘴说出来,那便先让那张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柳含烟垂下眼:“公子英明。”
萧承佑没有回头。
窗外夜色沉沉,映出他温雅面孔上一层冷意。
沈家想用八字做借口。
那他便断了这个借口。
他倒要看看,没了八字不合,沈令仪还能凭什么拒他。
同一时刻,沈令仪坐在灯下,正翻着一本旧书。
书页停在命理篇。
她不懂这些,也并不信这些。
可世人信
既然世人信,那便足够了。
白芷在旁替她添灯油,轻声道:“姑娘,夜深了。”
沈令仪合上书。
“明清云观那边,可有人跟着?”
“夫人派了刘妈妈去。刘妈妈办事稳妥。”
沈令仪点头。
刘妈妈是沈母陪嫁,忠心可靠。只是清云观那头,萧承佑未必不会动手脚。
她想了片刻,道:“你明让小厮去清云观外守着,不必进观,只看有没有安远伯府的人去。”
白芷一惊:“姑娘是怕萧大公子……”
“不是怕。”沈令仪道,“是他一定会去。”
白芷背后莫名有些发凉。
姑娘说这话时太笃定了。
就像她早已看清萧承佑是什么人。
沈令仪望着灯火,眼底平静无波。
八字只是借口。
她真正要看的,是萧承佑会不会为了保住这桩婚事,伸手去改这个借口。
只要他伸手,便会留下痕迹。
而痕迹,便是她递给父亲母亲的第二份证据。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灯火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沈令仪低声道:“萧承佑,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