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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婚事允纳采后,安远伯府反倒安静了两。

这安静并非风平浪静。

更像一只瓷盏摔裂后,被人强行合拢,远看仍是完整,近看处处都是细纹。

萧老夫人忙着同宋夫人商议纳采礼。

沈家既然松了口,萧家便不能失了体面。可伯府账上银钱有限,若礼太薄,沈家未必说什么,外头却会看轻;若礼太厚,又要从萧老夫人私房里拿银子。

萧老夫人心里不痛快。

她一辈子最看重长房,可如今沈家的亲事落到二房,偏偏还要她出银子替二房撑体面。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口发堵。

但堵归堵,礼不能不备。

沈令仪的嫁妆之厚,京中有数。萧家若纳采失礼,便不是亏待沈家姑娘,是露了自家底子。

正院里,萧老夫人看着管事呈上来的礼单,眉头越皱越紧。

“这对玉如意,是从库里取的?”

管事低着头:“回老夫人,库里那对玉如意成色最好。若不用这对,旁的怕是差些。”

萧老夫人冷声道:“差些便差些。纳采又不是下聘,一上来便把好东西都抬出去,后头怎么办?”

管事不敢接话。

萧承佑坐在一旁,温声道:“祖母,沈家清贵,不一定看重贵重之物。礼单雅致些,反倒更合沈家门风。”

萧老夫人神色稍缓:“你说得也有理。”

萧承璟原本坐在下首,听他们一来一回说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沈家看不看重是一回事,萧家给不给得体是另一回事。”

屋中一静。

萧老夫人看向他:“你又有什么高见?”

萧承璟道:“既然是给沈家的礼,便不能拿差东西敷衍。库里那对玉如意若合适,就用。”

萧老夫人气笑了:“你倒大方。你可知那对玉如意值多少银子?”

“知道。”萧承璟道,“可这门亲是祖母舍不得断,才议到我身上。如今既要议,又舍不得体面,岂不叫沈家觉得萧家轻慢?”

萧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这是在怪我?”

“孙儿不敢。”萧承璟垂眼,“孙儿只是觉得,既要纳采,便堂堂正正纳。若祖母舍不得库里的,孙儿可以把自己的马卖了补。”

萧承佑眸光微动。

乌云踏雪是萧承璟最宝贝的马。

萧老夫人也愣了一瞬,随即更恼:“谁要你卖马?你这是说给谁听?”

萧承璟不说话了。

他不是赌气。

他只是忽然觉得,若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叫沈家看出萧家的不情愿,那后沈令仪嫁进来,只会更难。

他从前不懂这些。

如今懂一点,便觉得处处都刺眼。

萧承佑适时开口:“二弟一片诚心,祖母莫气。既如此,那对玉如意便用上吧。旁的礼,孙儿再替祖母斟酌一二。”

萧老夫人看了长孙一眼,心里又软了几分。

“还是你稳妥。”

萧承璟垂着眼,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稳妥。

这两个字真是萧承佑的符。

不论什么事,只要他一开口,便显得旁人鲁莽,只有他最懂事。

议完礼单,萧承璟起身告退。

刚走到院外,长风便迎上来,低声道:“二公子,柴房那边出事了。”

萧承璟脚步一顿。

“柳氏?”

长风点头:“说是昨夜病了,发热。守门婆子怕出事,禀到正院。老夫人让人请了大夫,开了药,可柳氏一直哭着说要见大公子。”

萧承璟皱眉:“她见到了吗?”

“没有。大公子没去。”长风声音更低,“不过青砚去了一趟。”

萧承璟看向他。

长风道:“小的打听到,青砚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后来大公子便让人备车,说要把柳氏送到城外庄子养病。”

萧承璟冷笑:“养病?”

这个时候送出府,倒真是萧承佑的作风。

留在府里碍眼,了又太显眼,送去庄子最稳妥。等风声过去,是病死、远嫁、还是卖去别处,便全凭萧承佑一句话。

长风小声道:“二公子,要不要告诉沈家?”

萧承璟想了想:“告诉沈砚初。只说柳氏要被送出府,去向未明。”

“是。”

“还有,”萧承璟道,“让人盯着车。别跟太近。”

长风一愣:“二公子也要盯?”

萧承璟看他:“沈家盯是沈家的事,我盯是我的事。柳氏如今虽是个麻烦,可若她真死在萧家手里,沈家也会觉得我没本事看住这桩事。”

长风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只觉得二公子自从议了亲,脑子像忽然长出来了。

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沈府得到消息时,沈令仪正在同沈母看嫁妆旧册。

婚事尚未正式下定,可沈母已经开始重新清点她的嫁妆。沈家给女儿备嫁,从来不是临时抱佛脚。沈令仪及笄后,沈母便陆续替她添置产业、首饰、铺面和田庄。

前世,这些东西一件件进了萧家,又一件件被萧承佑用“周转”“体面”“儿女前程”的名义掏空。

如今沈令仪再看那一页页嫁妆册,心口仍会泛冷。

沈母指着其中一处道:“城南这间香药铺,原本是你外祖家添给我的陪嫁。你若喜欢,母亲便给你带过去。女子在夫家,手里有几处能生钱的铺子,心里才不慌。”

香药铺。

沈令仪目光微凝。

前世她中的是慢性毒,源头便与香药有关。只是那时她病得昏沉,只听见柳含烟与萧承佑提过几句“香丸”“药量”,并不知具体是哪一家铺子。

若母亲将这间香药铺给她,倒正好能成为她后查毒线的遮掩。

她轻声道:“女儿喜欢。”

沈母笑道:“那便记上。”

这时,白芷从外头进来,神色略急。

沈母看她一眼:“有事?”

白芷行礼:“夫人,大少爷那边递话,说安远伯府要将柳氏送去城外庄子。”

沈母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这个时候送走?”

沈令仪合上嫁妆册,问:“送去哪处庄子?”

白芷摇头:“暂时不知。消息是萧二公子那边递给大少爷的,说去向未明,他也让人盯着了。”

沈母听见是萧承璟递来的消息,神色稍缓。

“他倒还知道轻重。”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柳含烟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柳含烟是萧承佑身边最早露出来的一条线,也是将来换子、下毒的关键人物。若她被萧承佑悄无声息处理掉,前世很多真相便会断在这里。

可她也不能让柳含烟继续留在萧承佑身边,像前世一样被他洗净身份,后再以娘名义进府。

最好的法子,是让柳含烟活着,却活在沈家看得见的地方。

沈令仪慢慢道:“母亲,柳氏若此时不明不白被送走,将来她再出事,外头未必只疑萧家。”

沈母看向她。

沈令仪继续道:“毕竟她昨在许家闹过,又曾写信要来沈家。若有人有心传话,说沈家容不下她,萧家处置,未必没人信。”

沈母脸色沉下。

这是实话。

沈家越清贵,越怕沾上这种阴私。

“你的意思是?”

“让她走。”沈令仪道,“但要让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何去,又是谁送的。”

沈母若有所思。

沈令仪声音很轻:“最好让顺天府留个契,写明柳氏因惊扰寿宴,被萧家送往庄子静养。人由萧家安置,生死病痛也由萧家负责,与沈家无关。”

沈母眼底掠过惊讶。

令仪想得太周全了。

周全到不像防闲话,倒像防将来一场更大的祸。

沈母没有立刻问,只道:“我让你大哥去办。”

沈令仪点头。

沈母握了握她的手:“你继续看嫁妆册。外头的事,不必全压在心里。”

沈令仪心头微热:“女儿知道。”

沈砚初动作极快。

半个时辰后,他便亲自去了许府,又借许家之口,请顺天府一位相熟的师爷出面。说是昨寿宴受扰,如今那柳氏要被萧家送走,为免后续纠葛,最好留个明白文书。

这事听着麻烦,实则许家最愿意。

寿宴上出了这种事,许家也怕后头说不清。若有顺天府文书,便能把事情按在萧家与柳氏之间。

萧家那边得知沈家、许家竟要顺天府留契时,萧老夫人气得差点摔了佛珠。

“他们这是不信萧家!”

萧承佑脸色也难看。

可他不能拒绝。

柳氏是在许家寿宴上闹出来的。如今萧家要送她走,许家要求留契,合情合理。沈家不直接出面,却由沈砚初牵线,更是分寸拿捏得极稳。

拒绝,便显得萧家心虚。

最终,萧家只能应了。

傍晚,柳含烟被带出柴房。

她是真的病了一场,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可当她看见院中停着的马车,看见顺天府师爷手里那份文书时,眼底终于露出真正的慌乱。

她原以为萧承佑会私下送她走。

私下送,便仍有转圜。

她可以哭,可以求,可以拿旧情和亲笔作筹码。

可如今一纸文书落下,写明她因惊扰许府寿宴,由安远伯府送往城外庄子静养。后若有病亡、婚嫁、迁移,都须由萧家报备去向,免得再生。

这哪里是送她静养?

这是给她套上了一条明明白白的绳,套着她在人前不能隐身。

柳含烟被婆子扶着,抬头看向萧承佑。

萧承佑站在廊下,神色淡漠。

她眼泪滚下来:“公子……”

萧承佑没有动。

他此刻比柳含烟更恼。

因为这份文书一落,柳含烟便不再是他能随意处置的暗处之人。她活着,沈家和许家能查;她死了,沈家和许家也能问。

沈令仪。

萧承佑几乎立刻想到了她。

这不是沈怀谦的风格,也不是沈砚初单独会做的事。

太细,太像内宅里防后患的手笔。

沈令仪到底在防什么?

柳含烟被送上车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安远伯府。

那一眼里有怨,有惧,也有不甘。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输了。

但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便还有机会。

马车缓缓驶出伯府角门。

不远处,长风蹲在巷口茶摊边,假装喝茶。见马车动了,他立刻给远处小厮打了个手势。

另一边,沈砚初安排的人也跟了上去。

消息一层一层传回沈府时,天色已晚。

沈令仪正在灯下重新翻那本嫁妆册。

白芷进来道:“姑娘,柳氏送去了萧家城外东庄。顺天府留了文书,许家也有副本。大公子说,人已经盯住了。”

沈令仪轻轻吐出一口气。

东庄。

前世柳含烟入萧家前,正是在城外庄子住过一段时。

兜兜转转,还是那里。

只是今生不同了。

前世柳含烟住在暗处,是萧承佑藏起来的温柔乡。

今生她住在那里,是顺天府文书上写明的麻烦,是沈家和许家都盯着的活证。

沈令仪合上嫁妆册。

白芷看着她,轻声问:“姑娘,柳氏已经送走了,您是不是能安心些?”

沈令仪摇头。

“她不会安分。”

白芷一怔。

沈令仪望着灯火,眼底冷静得近乎寒凉。

柳含烟这样的人,若真能认命,前世就不会在她身边装二十年的忠仆,也不会换走她的孩子,更不会在她病榻前说出那句“您的嫁妆,也不会糟蹋”。

送去东庄,只是把她从暗处拖到明处。

但真正的账,还远远没到清算的时候。

沈令仪翻开嫁妆册,在香药铺那一页轻轻点了一下。

接下来,她要守住嫁妆。

也要从香药铺开始,慢慢查清前世那副毒,是从何处送进她房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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