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6

安远伯府的马车一路疾行。

车厢里,萧老夫人沉着脸,一言不发。她手中的佛珠拨得极快,一颗一颗撞在指节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声响。

萧承佑坐在她对面,眉眼低垂,像是自责,又像是在忍耐。

祖孙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小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外头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得萧承佑半张脸忽明忽暗。

萧老夫人终于开口:“那个柳氏,到底是什么人?”

萧承佑抬眼。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问。

今在许家侧厅,柳含烟拿出荷包,又说出那半截“腹中”,已不是一句寻常受助孤女能遮掩过去的。祖母精明了一辈子,不可能看不出来。

萧承佑沉默片刻,低声道:“是孙儿从前救过的人。”

萧老夫人冷笑:“这话你在许家说说也罢,在我面前还要遮掩?”

萧承佑垂眸:“孙儿不敢。”

“不敢?”萧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停,“你若真不敢,便不会让这样一个女子捏着你的荷包,闹到许家寿宴上去!”

车厢里气氛骤冷。

萧承佑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祖母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身边有没有女人,而是这女人有没有坏他的事,坏萧家的事。

“她是孙儿安置在城南小院的人。”萧承佑终于道,“出身不高,家中确实遭过难。孙儿见她可怜,便照拂一二。只是她今所为,孙儿事先并不知情。”

萧老夫人盯着他。

“只是照拂一二?”

萧承佑没有立刻答。

萧老夫人明白了。

她气得闭了闭眼。

“糊涂!”

这两个字压得极低,却比高声怒骂更重。

萧承佑袖中手指微紧。

他并不觉得自己糊涂。

男子未婚前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算什么大事。京中勋贵子弟,谁身边没有几个通房外室?只是他向来谨慎,从不让柳含烟露在人前。若非今她自作主张,此事本不会被人知道。

真正糊涂的是柳含烟。

“祖母放心,”萧承佑道,“孙儿会处置好。”

“处置?”萧老夫人睁开眼,“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承佑声音平静:“先问清她为何今去许家。若是受人挑唆,便查出背后之人。若只是她一时糊涂,孙儿会将她送远些,再不让她出现在京中。”

萧老夫人冷冷道:“送远些?她今能拿着你的荷包去许家,明就能拿着旁的东西去沈家、去顺天府、去御史台。这样的人,送远些便够了?”

萧承佑抬头:“祖母的意思是?”

萧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静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片刻后,她才缓缓道:“先带回府中看住。问清楚她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有没有同旁人说过你们的事。至于往后……”

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衣裳旧了该换。

“不能再留隐患。”

萧承佑眼底微动。

他并不心疼柳含烟。

至少此刻不心疼。

今柳含烟坏了他的局,让他在沈家、许家、顾家面前失了体面。若任她继续闹下去,沈令仪这门亲便彻底与他无缘。

可柳含烟跟了他几年,向来柔顺,确实也曾让他舒心。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太多。

若得太急,难保她不会攀咬。

“祖母,”萧承佑道,“此事还需谨慎。今许家已知她受过孙儿照拂,若她忽然出事,反倒更惹人疑。”

萧老夫人眯起眼。

她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心中怒意稍稍压下。

承佑说得也有理。

柳氏今闹得太多人看见,不能立刻出事。

“那便先关着。”萧老夫人道,“等风头过去,再送走。”

萧承佑低声应下:“是。”

马车抵达安远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柳含烟没有与萧老夫人同车。她被青砚带在后头的小车里,一路上都有两个婆子看守。车一停,她便被从角门带入府中,避开了正门往来仆从。

可府里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

萧老夫人和萧承佑前脚进正院,后脚便有消息传到各房。

说大公子从许家带回一个姓柳的女子。

说那女子曾在许家寿宴上跪门求见。

说她手里还拿着大公子的荷包。

这些话被压得很低,却像火星落入草,转眼便在伯府下人间烧出一片暗暗的躁动。

萧承璟是最后回府的。

他没有与萧家车马一道走,而是寿宴后被顾明珩拉去前院说了会儿话,又亲自送顾家人出门。等他骑着乌云踏雪回府时,伯府的门房看他的眼神都比往古怪。

长风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二公子,柳氏被带回府了。”

萧承璟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马夫:“关哪儿?”

“听说在西侧空院,老夫人派了两个婆子守着。”

萧承璟嗤笑:“祖母动作倒快。”

长风又道:“还有,大公子一回来就去了正院,这会儿怕是要审那柳氏。”

萧承璟脚步一顿。

长风紧张:“二公子,您可别去凑热闹。”

“我像那么闲?”

长风很想点头,又不敢。

萧承璟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又停下。

“正院那边若有动静,来告诉我。”

长风:“……”

还说不闲。

萧承璟回到院中,换了衣裳,却没有用晚膳。他坐在窗边,把玩着一支箭,脑中反复浮现许家寿宴上的场景。

萧承佑脸色僵住的那一瞬。

沈砚初温声开口时的从容。

还有沈令仪隔着花木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柳氏出现时,别人或多或少都露出错愕,唯独沈令仪平静得像早已知道。

萧承璟皱起眉。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太会藏?

箭杆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忽然被他握住。

他想起沈令仪那句“你的马很好”。

又想起顾明珩说,若我是你,至少会先弄明白她怎么想。

弄明白。

怎么弄?

萧承璟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第一次觉得,闯门翻墙这种自己熟惯的法子,似乎确实不太合用。

正院里,柳含烟已经被带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脸色比许家时更白。两侧婆子按着她的肩,像押犯人一样。萧老夫人坐在上首,萧承佑立在一旁,屋中灯火明亮,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说吧。”萧老夫人冷声道,“谁让你去许家的?”

柳含烟抬起头,眼中含泪:“无人指使。奴婢只是实在怕了,才去求公子。”

萧老夫人笑了一声。

“怕?你怕嫁给鳏夫,便敢闹到许家寿宴上?你一个弱女子,如何知道承佑今在许家?又如何敢一个人跪到侧门?”

柳含烟哽咽道:“奴婢听街坊说今许老夫人寿宴,许多贵人都会去。奴婢想着公子或许也在,便……”

“撒谎。”萧老夫人打断她,“承佑今赴宴,并非满京皆知。便是知道许家寿宴,也未必知道萧家会去。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柳含烟肩头轻颤。

她当然不能说,是她买通了伯府外院一个跑腿小厮,知道萧承佑今会去许家,也知道沈家会去。

她更不能说,她听见了萧老夫人与萧承佑的对话,知道婚事可能转向二公子。

若说了,她在萧承佑心里便连最后一点柔顺都没了。

萧承佑看着她,声音低沉:“含烟,我待你不薄。”

柳含烟心尖一颤。

他唤她含烟。

不是柳姑娘,不是柳氏。

她抬头看向他,眼泪顿时落得更急:“公子,奴婢知道公子待奴婢好。可奴婢害怕。公子这些子不来看奴婢,青砚也不肯替奴婢传话。奴婢听说公子要议亲,往后……往后只怕再无人记得奴婢。”

萧承佑眉心微皱。

萧老夫人脸色更冷。

“所以你便去许家败坏承佑名声?”

柳含烟忙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求公子救奴婢。”

“救你什么?”萧老夫人道,“那个你嫁鳏夫的人是谁?住在何处?姓甚名谁?我现在便派人去查。”

柳含烟脸色一僵。

萧承佑立刻明白,嫁一事多半是假的。

他心底最后一点温情也淡了。

“含烟。”他声音很轻,“你骗我?”

柳含烟浑身一抖。

她宁愿被萧老夫人骂,也怕萧承佑用这样的语气问她。

“不是的,公子,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是有人来小院说,公子后娶了高门贵女,必容不下奴婢。还说若奴婢不早做打算,便会被随便配人。奴婢一时害怕,才想出这个法子。”

萧老夫人追问:“谁说的?”

柳含烟低头:“奴婢不知。是个婆子,奴婢从未见过。”

萧老夫人冷笑:“从未见过的婆子说两句,你便信了?我看你是心大了。”

柳含烟伏在地上哭:“奴婢知错。求老夫人饶奴婢这一回。”

萧老夫人不为所动:“你手里还有承佑什么东西?”

柳含烟哭声一顿。

萧承佑也看向她。

柳含烟低声道:“只有那只荷包。”

“搜。”萧老夫人道。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柳含烟惊叫一声:“老夫人!”

她身上的小包袱很快被翻开。里头有几件衣裳,一支银簪,几张碎银票,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

婆子将信递上来。

萧老夫人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信上字迹娟秀,写的是柳含烟若今不得见萧承佑,便要去沈家门前求沈姑娘给她一条活路。

萧承佑看见那封信,脸色也阴沉下来。

“你还想去沈家?”

柳含烟脸色惨白。

她原本确实想过,若许家不成,便去沈家。

她不信沈令仪那样的高门姑娘,听说未婚夫身边有一个孤女纠缠,还能不介意。只要沈家彻底退了亲,她便有机会慢慢哄回萧承佑。

这封信,她应该藏好,不应该随身携带。

“公子,奴婢只是……只是怕见不到您,才一时糊涂。”

萧承佑眼底冷得厉害。

一时糊涂?

她今已经在许家闹了一场,若再去沈家门前一跪,沈令仪这门亲便彻底毁了。

不止毁他,也毁萧家。

萧老夫人气得手都在抖:“贱婢!”

她一扬手,茶盏砸在柳含烟身旁,碎瓷溅开。

柳含烟吓得缩成一团。

萧老夫人厉声道:“把她关到柴房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见她!”

“老夫人!”柳含烟哭喊,“公子,公子救我!”

萧承佑站在原地,没有动。

柳含烟被婆子拖出去时,眼睛死死望着他,像是还盼他心软。

可直到门帘落下,萧承佑都没有开口。

屋中重新安静。

萧老夫人缓了许久,才道:“这女子不能留在京中。”

萧承佑垂眸:“是。”

“她既想去沈家,那便说明她知道沈家这门亲对你有多要紧。”萧老夫人盯着他,“承佑,你若再因她误事,别怪祖母不顾你的脸面。”

萧承佑低声道:“孙儿明白。”

萧老夫人疲惫地摆手:“下去吧。”

萧承佑退出正院。

夜风一吹,他才察觉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痕。

青砚守在外头,脸色煞白。

萧承佑看他:“柳氏今去许家,你事先当真不知?”

青砚扑通跪下:“公子,小的真不知!小的这几照您的吩咐盯着清云观和沈家,城南小院那边只派了人送银子,没想到柳姑娘会……”

萧承佑冷冷道:“去查小院里伺候的人。一个不留,全问清楚。”

青砚忙道:“是。”

萧承佑又道:“还有,沈家那边。”

青砚抬头。

萧承佑声音低沉:“想法子递话,就说今柳氏之事是误会。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我与她并无私情。”

青砚心头发苦。

沈家会信吗?

可他不敢问,只能应下。

萧承佑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阴郁。

沈令仪今看他的眼神,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平静得像早知道柳氏会出现。

可柳氏今之事,连他自己都不知。

沈令仪到底是怎么回事?

柴房里,柳含烟被重重推了进去。

门从外头锁上。

她摔在地上,掌心被粗糙地面磨破,疼得眼泪直掉。可比起疼,她更怕。

萧承佑没有救她。

他竟真的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

柳含烟蜷缩在黑暗中,心里一阵冷一阵恨。

她知道自己今走错了一步。

不,该说她只差一点。

若不是沈砚初在侧厅步步问,若不是许家女医来得那么快,若不是萧承佑当众打断她那句“腹中”,她未必会输得这样难看。

沈家。

又是沈家。

她想起远远见过的沈令仪。

那样清贵,那样从容,明明什么都不用做,便有人替她铺路,替她说话,替她挡下所有难堪。

凭什么?

柳含烟咬紧牙,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她不能就这样被送走。

她若被送出京城,萧承佑很快就会忘了她。等他娶了高门贵女,她这一辈子便完了。

她必须自救。

黑暗里,柳含烟慢慢坐起来,摸向自己袖子。

银戒指还在。

搜身的婆子拿走了包袱和信,却没有仔细到摸身上的每一处。

她握住戒指,指尖一点点收紧。

翌清晨,安远伯府传出消息。

说昨许家寿宴上闹事的柳氏,是萧大公子昔救助过的孤女。因忧惧过度、神志不清,才做出失礼之举。萧家已将人看管起来,待问清其家中事后,便会妥善安置。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令仪正在陪沈母用早膳。

沈砚初也在。

他今休沐,坐在一旁慢慢喝粥,听完管事回话,只淡淡问了一句:“萧家说她神志不清?”

管事道:“外头是这样传的。”

沈砚初轻轻放下碗:“神志不清的人,倒记得拿荷包,写去沈家的信,也知道挑许家寿宴。”

沈母脸色沉了沉。

沈令仪抬眼:“她写了去沈家的信?”

沈砚初看向她。

“昨夜许家那边递来的消息。萧家搜出一封信,柳氏原打算若许家不成,便来沈家门前求你给她活路。”

沈母当即冷了脸:“好大的胆子。”

周氏也皱眉:“她这是想把令仪架到火上。”

沈令仪却很平静。

柳含烟会这么做,她并不意外。

前世柳含烟能在她眼皮底下换走孩子,能装二十年柔顺忠心,这样的人绝不会缺胆子。

她只是没想到,今生柳含烟这么早便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沈砚初道:“我已让人盯着萧家。若柳氏被送出京,也会知道送往何处。”

沈令仪心口一暖:“大哥……”

沈砚初看她。

沈令仪立刻把“谢”字咽回去。

“劳大哥费心。”

沈砚初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沈父放下筷子,淡淡道:“萧承佑此人,不必再议。”

屋中一静。

沈母看向他:“老爷的意思是?”

沈父道:“此人心性、行事,皆非良配。沈家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这句话落下,沈令仪攥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等这一句,等了两世。

前世她若能早听见父亲这样断然否定萧承佑,也许后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幸好。

今生还来得及。

沈父又道:“至于安远伯府二公子,还要再看。”

沈母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砚初看向沈令仪:“我会继续查他。”

沈令仪低声道:“好。”

早膳后,沈令仪回衡芜院。

白芷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老爷说不议萧大公子了。”

沈令仪嗯了一声。

白芷眼里露出一点喜意:“这是不是说明,姑娘不用嫁他了?”

沈令仪脚步停下。

廊外晨光落在她身上,湖蓝衣袖被照得清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嫁了。”

三个字出口,像一块压在心口多的石头终于挪开一角。

不是全部。

可至少,最深的那条死路,她已经避开了。

白芷也松了口气,随即又问:“那接下来呢?”

沈令仪看向安远伯府的方向。

接下来?

萧承佑失了沈家这门亲,不会甘心。

柳含烟被关,也不会坐以待毙。

萧老夫人既舍不得沈家,便会继续权衡二房。

而萧承璟……

沈令仪想起寿宴上那三箭。

少年确有锋芒,可锋芒若无人磨,终究容易伤人伤己。

“接下来,”她轻声道,“看二公子能不能让沈家点头。”

白芷眨了眨眼。

沈令仪没有再解释。

她知道,换亲的事,不能由沈家先推。

萧家要给态度。

萧承璟也要给态度。

她已经把萧承佑从局里剔出,接下来要做的,是确保自己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泥潭。

同一时刻,安远伯府柴房里,柳含烟靠在墙角,一夜未睡。

天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外头婆子打着哈欠,低声抱怨守了一夜。

柳含烟低头看着手中银戒指。

小小的硬物硌得她手掌发红。

她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再哭。

昨夜她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萧承佑现在不会救她。

但有一个人,或许愿意用她。

柳含烟慢慢抬起头,看向柴房外。

萧家二公子。

那个因为沈令仪,忽然被推到婚事里的二公子。

若他知道萧承佑身边藏着她这样一个人,若他想抢下沈家这门亲,便一定会需要证据。

而她,就是证据。

柳含烟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脆弱,却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狠。

她不想死。

也不想被送走。

既然萧承佑靠不住,那她便给自己换一个能开门的人。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