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女医给周氏开了三个月的调理方。
沈母当便发了话,周氏院中的事务先交回春晖堂,另拨两个稳妥嬷嬷过去照看。周氏起初还想推辞,说自己只是有些寒虚,哪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沈母却难得强硬,只说女子身子不能拿来逞强。
沈砚初更直接。
他将周氏平要看的账册抱走一半,又亲自吩咐厨房,往后周氏院中不许上寒凉之物。周氏哭笑不得,却也知道家里是心疼她,只得安安心心养着。
沈令仪看在眼里,心中那道前世旧伤终于稍稍松开。
有些命运,不是不能改。
只是前世她看得太迟。
纳采过后,沈家便开始正式清点嫁妆。
衡芜院连着几都摆满了箱笼、账册和钥匙。沈母、周氏、刘妈妈、白芷,还有几位陪房管事轮流进出。每一样东西都要核对来处、成色、数量,再登记入册,一份留在沈家,一份后随嫁妆带去萧家,一份由沈令仪自己收着。
沈母做事细致,却没想到沈令仪比她更细。
她不只看金银首饰、绸缎田产,还问每个铺子的掌柜是谁,账房是否可靠,庄子上佃户多少,近三年收成如何,库房钥匙一式几把,由谁保管。
刘妈妈听得连连点头,私下对沈母道:“姑娘是真长大了。这样的清点法,后嫁过去,谁也糊弄不了她。”
沈母却半喜半酸。
她宁愿女儿不必这么早学会这些。
这一,沈令仪坐在窗下,将几份产业分开列册。
白芷在旁研墨,时不时偷偷看她。
姑娘面前的嫁妆册厚厚一摞,最上头另放着一张新写的总单:
一,私产田庄。
二,铺面商号。
三,金银现钱。
四,首饰器物。
五,陪房人手。
六,药材香料。
七,文书契券。
这七类分得清清楚楚,与寻常姑娘出嫁时只按箱笼登记不同。
白芷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姑娘,奴婢从前听人说,嫁妆册只要写明抬数和箱中物件便好。您这样分,会不会太繁琐?”
沈令仪没有抬头:“繁琐,才不容易被人钻空子。”
前世她的嫁妆册也厚。
可厚归厚,里头许多东西只写大项。例如“红木箱一只,内置绸缎若”“金银首饰两匣”“药材香料一箱”。萧家后来借东西时,便常拿这“若”“一箱”做文章。
今取一匹缎子给老夫人裁衣,明取几支参给族中长辈治病,后借一只金镯给明姝撑场面。东西少了,她翻旧册,却发现当初写得含糊,连追都不好追。
今生她不会再给旁人留下“含糊”二字。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奴婢再去把昨那几箱绸缎重新数一遍。”
“让刘妈妈带你去。”沈令仪道,“每匹缎子都写明颜色、料子、长短和存放箱号。以后谁要取,必须写取用条子。”
白芷认真记下。
她刚要出去,外头小丫鬟进来禀:“姑娘,大来了。”
周氏如今被勒令静养,却也闲不住。她今披一件浅色褙子,手里拿着一卷纸,气色比前几好了些。
沈令仪忙起身:“大嫂怎么来了?薛女医不是说要少走动?”
周氏笑道:“从我院子走到你这里,才几步路?再闷下去,我真要发霉了。”
沈令仪扶她坐下。
周氏将手中纸卷递给她:“这是你大哥让我送来的。”
沈令仪展开。
上头写的是陪房人手的细单。
沈砚初将每个人的来历、亲属、擅长之事、是否可靠、是否适合带入萧家,都标得很清楚。连几个护院曾跟谁学过拳脚,家中是否有赌债,都列了出来。
沈令仪看得心头发热。
前世她带去萧家的陪房,许多人不是不能用,而是她没有真正用起来。如今大哥替她把这些人的底细列明,等于替她提前打好了第一道防线。
周氏喝了口茶,笑道:“你大哥昨夜写到半夜。我劝他早些睡,他还说你如今心思重,若不给你列清楚,你怕是睡不安稳。”
沈令仪低声道:“大哥费心了。”
周氏看着她:“令仪,你近来确实心思很重。”
沈令仪抬头。
周氏语气温柔,却没有拐弯:“我不问你为何忽然变了许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说的事。只是你要记着,嫁妆再清楚,人手再可靠,也只是之物。你自己不能一直绷着。”
沈令仪垂眸。
周氏又道:“你提醒我请女医,算是救了我一次。嫂嫂心里记着。往后你若有什么不便同母亲说的,也可以同我说。”
沈令仪眼眶微热。
“大嫂。”
周氏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我今来,是想同你说香药铺的事。”
沈令仪心头微动。
“香药铺?”
“母亲要把城南那间香药铺给你,你说喜欢。你大哥便让人查了查。”周氏道,“铺子本身没什么问题,掌柜姓季,是许家旧人,做事稳。只是这两年京中香药生意有些杂,有几家铺子私下卖些宫里禁用的方子,或是调制让人精神困顿、女子难孕的香丸。”
沈令仪手指骤然收紧。
女子难孕!精神困顿!
前世她病到后期,最初便是精神困顿。白昏昏沉沉,夜里盗汗心悸,后来月事紊乱,气血两亏。太医只说她劳过度,却没人提过香药。
她想起柳含烟在病榻前说:“药量不重,太医也诊不出什么。”
药未必只在汤药里。
也可能在香里。
在衣物熏香里,在安神香丸里,在她病中闻着的沉香里。
周氏见她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
沈令仪缓了缓:“没事。只是听着有些吓人。”
周氏皱眉:“确实吓人。所以你大哥说,香药铺给你可以,但得先把账和货清一遍。季掌柜虽可靠,底下伙计却未必人人净。尤其香料这种东西,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沈令仪点头:“大嫂说得是。”
她想了想,道:“我想见见季掌柜。”
周氏微讶:“现在?”
“嗯。”沈令仪道,“铺子既入我嫁妆,我总要知道掌柜是什么样的人。”
周氏沉吟片刻:“姑娘家直接见外头掌柜,虽不算大事,但也要避嫌。不如让你大哥安排,在母亲院中隔屏问话。”
沈令仪道:“好。”
周氏看她这样慎重,心中暗叹。
她这个小姑,真像一夜之间从春闺阁走进了风雨里。
两后,季掌柜被请入沈府。
他年约四十,身形瘦削,穿一身净青布衣,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沈母坐在屏风后,沈令仪与周氏也在。沈砚初则在外间陪坐,既合礼,也能替妹妹把关。
季掌柜先将香药铺近三年的账册奉上。
沈砚初翻了几页,问了几桩进货出货的事。季掌柜答得清楚,不见慌乱。
沈令仪隔着屏风听着,待沈砚初问完,才开口:“季掌柜,铺中可卖安神香?”
季掌柜微怔,随即道:“回姑娘,卖。常见的有沉水安神香、合欢舒眠丸、柏子宁心香。皆是寻常方子,方单也可查。”
“可有久用后令人困倦、气血渐虚的香?”
外间静了一瞬。
季掌柜神色微肃:“姑娘问得细。香药本就入肺入血,若方子不正,确有此害。只是小店不敢卖这样的东西。”
沈令仪道:“别家呢?”
季掌柜迟疑。
沈砚初看向他:“但说无妨。”
季掌柜低声道:“京中有些私香,名为安神,实则加了寒凉药粉,久用伤身。还有些所谓美人香,可使女子肤色白净、身形纤弱,实则损气血。若再配合汤药,便更难察觉。”
屏风后,沈母脸色已经变了。
周氏也下意识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指尖冰凉,声音却稳:“这些私香,从何处来?”
季掌柜道:“多是从南边药商手里流入,也有京中几家暗中调配。姑娘若要避,铺中后只进有来路文书的香料,每一批都留样封存。”
留样封存。
沈令仪眼神微动。
这正是她想要的。
“往后铺中每批香料入库,都留样一份,注明进货期、药商、数量。若有人订制私方,也要登记。”沈令仪道,“尤其安神香、美人香、助孕香、避孕香,一律单列。”
季掌柜惊讶于她一个闺阁姑娘竟懂得这些,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
沈砚初看了屏风一眼,眼底若有所思。
问完香药铺,季掌柜退下。
沈母立刻转身看沈令仪:“令仪,你为何忽然问这些?”
沈令仪早想好说辞:“女儿只是想到萧家内宅复杂。香药又常用在女子院中,若不早些防备,后怕被人钻空子。”
这理由太合理。
合理到沈母心里发疼。
“你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处处防着了。”
沈令仪低声道:“防着,总比出事后再后悔好。”
沈母无言。
沈砚初从外间进来,手中拿着季掌柜留下的账册。
“你想查香药?”
沈令仪看向他。
沈砚初道:“我可以让季掌柜留意京中私香流向。只是令仪,你若怀疑萧家有人会用香药害你,此事便不只是内宅防备。”
沈母听得心惊:“萧家敢?”
沈令仪垂眸:“未必是萧家。只是防患未然。”
沈砚初没有拆穿她。
“我会查。”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后进了萧家,凡入口之物、熏衣之香、贴身之药,都要由自己人经手。”
沈令仪点头:“我答应。”
嫁妆清单定下那,沈令仪亲自将所有册子分成三份。
一份交给沈母。
一份锁入自己的妆匣。
一份由白芷收着,后随她入萧家。
她还另做了一本暗册。
暗册上不写珠宝绸缎,只写人。
谁管钥匙。
谁管账。
谁管香药。
谁管厨房。
谁可重用,谁只能暂观,谁亲属在萧家,谁容易被收买。
前世她输在太信人,也输在没有把人心当账来算。
今生,她要把每一笔都算清楚。
夜里,沈令仪将嫁妆总册压在枕下。
她本以为自己会睡得安稳些。
可刚入梦,便又见到了前世那间库房。
火光冲天,嫁妆箱笼一只只烧裂。玉器在火中炸开,绸缎卷成黑灰,金银映出刺目的光。萧承佑在门外厉声叫她出来,柳含烟脸色惨白,萧怀谨和萧明姝哭着喊娘。
她站在火里,手中握着钥匙。
钥匙被烧得滚烫,烫得她掌心血肉模糊。
可她没有松手。
忽然,火光中传来婴儿的哭声。
沈令仪猛地回头。
库房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襁褓。她冲过去想抱,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伸来,将襁褓拖入黑暗。
那只手纤细、白净,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
柳含烟。
沈令仪骤然惊醒。
天还未亮。
她坐在床上,额上冷汗涔涔,掌心因用力攥着锦被而发痛。
白芷已经习惯她近来梦魇,听见动静便进来点灯。
“姑娘,又梦见火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完好,没有被钥匙烫伤。
可梦中的疼仍像留在骨头里。
“白芷。”她声音微哑。
“奴婢在。”
“明让大哥查一查,柳含烟在东庄身边伺候的人里,有没有戴素银镯的女子。”
白芷一愣:“素银镯?”
沈令仪闭了闭眼。
“还有,查她从前有没有一个贴身婆子,手腕上也戴这样的镯子。”
梦不一定是真。
可前世她临死前那些半梦半醒里,曾听过太多被她忽略的声音。如今梦里出现的细节,也许是她记忆深处早就看见过,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
那只素银镯,她一定见过。
白芷低声应下。
灯火摇晃。
沈令仪望着窗外尚未亮起的天色,心中一点点冷静下来。
嫁妆清单已经立好。
香药铺也握在手里。
接下来,她要查人。
查柳含烟身边的婆子,查前世产房里的稳婆,查那只在梦中抱走襁褓的手。
她的孩子,不能只在梦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