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苏锦在女儿坊后间跟秀娘对账的时候,门口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薛老太太亲自来了。
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出薛府的门。她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轿帘低垂,只让老嬷嬷在门口通报了一声。等苏锦和秀娘迎出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站在了铺子门口,正仰头看墙上挂的那些布料。
"挂得好。"她说,"谁想出来的?"
秀娘指了指苏锦。
"我就知道。"薛老太太走进后间,坐下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坐轿子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享受了。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后间的布置,看了那些做针线的女人,看了桌上的免费茶水。然后她转向苏锦。
"王家降价了。"
"是。"
"你不跟?"
"不跟。"
"为什么?"
"因为降价战拼的是谁家底厚。女儿坊拼不起。但有一件事女儿坊能做……"苏锦把桌上那本女儿坊的账本翻开,摊到老太太面前,"开业半个月,回头客占了五成。这些人不是冲着便宜来的,是冲着铺子来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账本,没仔细看数字,而是看着苏锦。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四十年前安阳城有你这号人,我当年就不用跟那些中间商打了十年。"
苏锦没有说话。
"王家那边在筹备什么你知道吗?"薛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让王家那边的人去了一趟京城。我的人只跟到城外,不知道她具体在运作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不会只靠价格战。王家在京城有关系。"
这个消息让苏锦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她之前一直以为王家的势力范围局限在安阳城到苏州这条线。但如果王家在京城有人脉,那就意味着王氏可能搬来比降价和渠道封锁更高层级的威胁。比如通过官方渠道给薛家施加压力,或者更直接地,给苏锦本人找麻烦。
"老太太,您能帮我查清楚王家在京城的关系吗?"
"已经在查了。"薛老太太说,"不过最快也要七八天。到时候你婚期都快到了。"
"够用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但她从苏锦的表情里读出了这样东西,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不是在被动应对。她也有自己的时间表。
当天晚上,苏锦在后罩房里开始给苏正源写那封信。
这将是她在四月七,婚礼前一天,交给苏正源的东西。信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但下笔的时候还是停了又停。
信不能太长——苏正源没有耐心,前三页看不下去就全废了。柳氏的信能让他感情用事,但地基过户单需要基本的商业判断,他未必有。最直接的是陈记契约,资金流向是反的,只要不瞎都能看出问题。
而仅仅让他看证据还不够。一个软弱了二十年的人,你得给他一个有尊严的退路——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纠正错误",而不是"被愚弄了二十年"。
苏锦从信纸上撕掉了三个开头,最后决定了一个最简单的写法。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只有七条事实,每条后面附一段对应的证据。就像是现代写调查报告,只写事实和建议,让决策者自己做判断。
最后一段她写了五行字:
"父亲:以上七件事,每一件都有铁证。女儿不是要您信我。女儿要您自己去账房看一看,杂档最下面一层,所有被故意隐藏的东西都在那里。如果您看完之后仍然觉得苏家一切安好,女儿会在四月八安安静静地嫁进刘家,此后绝不提今之事。但如果您看完了觉得哪里不对,四月八刘家来迎亲的时候,女儿希望您在。"
在。
就一个字。
苏锦把信封好交给小禾:"四月七一早,亲手交给老爷。一定要他一人在书房的时候给。谁都不能在旁边。"
小禾把信收好了。
第十七天,第二趟货到了。
这次是宋牙子亲自押船回来的,一共一百五十匹,五十匹好丝绸、一百匹沈三伯的折价库存。货在安阳大码头走的正关,何广亲自验了货单。一切合规。
苏锦派了阿桂在码头帮忙卸货的时候,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阿桂做完事回来跟她说,码头上今天比平时多了七八个人。不是漕帮的人,漕帮的人他全认识。是生面孔,但也不像王家的人,王家的伙计他没一个不眼熟的。这些人在码头上溜达了一下午,什么也不,就在旁边看。
苏锦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暂时没有动作。但她对宋牙子和阿桂下了一条死命令:女儿坊所有的货,从今天开始,入库和出库全部登记时间、经手人和封箱状态。入库前每匹布都检查一遍。货被人盯上了,就得知道哪个环节可能出事。
第十八天,秀娘来找苏锦说了一件事。
"薛家小婶走了。昨天搬回了王家。"
苏锦没有感到意外。三儿媳来薛家本来就是王家的棋子。现在王家跟薛家的商业竞争已经公开化,她的位置待不住了。但三媳妇的离开意味着另一件事:王家不需要在薛家内部安眼线了。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情报渠道,或者说,新的攻击方向。
"店铺现在所有的经营信息都是公开的。客人量、品类、定价,这些在街上走一圈就能看出来。但如果王家知道你还没有暴露的全部布局……"
"你的意思是小婶可能知道什么?"
"她知道祖母把三间铺子的管理权给了你。但她不知道我们跟何广搭上了线。也不知道苏州那边的织户名单,那部分是宋牙子直接经手的,从没进过薛家的账。"
"那她拿走的最多是……"
"两样。第一,女儿坊不开在薛家账上,利润也不走薛家公账。祖母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银子。这个她可能知道。第二……"秀娘犹豫了一下,"她知道你在帮我们做方案。但她不知道你帮我们做方案的同时,也在给你自己攒本钱。"
苏锦站起来走了两步。
"秀娘,从现在到四月八,还有不到十五天。女儿坊维持现在的节奏,不用额外动作。但让你的伙计多留意一种客人,一个人在铺子里转很久但什么都不买、老是跟别的客人套话的。这种人一出现,让伙计热情伺候,全程陪着,让他没机会跟旁人说话。"
"你是怕探子?"
"一定会有的。"
第十九天。宋牙子带来了京城的情报。
消息是从薛老太太那边的。王家的人在京城找到的人叫季万年,前工部的一个六品主事,去年告老还乡后搬到了安阳城附近。季万年在京城有一些旧关系,不大,但够用,比如在安阳府衙里能说得上话。王家找季万年,显然是要通过他跟安阳官府搭上线。
"季万年这个人能影响府衙什么事?"苏锦问。
"商业。契约官司。甚至……"宋牙子停了停,"户籍和婚约。"
户籍和婚约。这四个字让苏锦的脑子嗡了一下。她之前一直把这场博弈定义在商业和家族的范畴内。但如果王家通过官府的渠道来对婚约施压,比如让官府出具一个"婚姻合法、当事人不得反悔"的公文,那么四月八那天苏锦在婚礼上就算拿出所有的证据,也会被官府的公文一句话压回来。
她必须在这个层面做对冲。
"宋牙子,帮我查季万年。他在京城做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是不净的,贪过多少,收过谁的钱,得罪过谁。所有能让他退缩的东西。"
宋牙子皱起了眉头:"三小姐,您要动一个做过京官的人?"
"我要让一个做过京官的人知道,如果他帮王家来动我,他就先把自己的旧账翻出来晒一晒。只要他不是净的,他就不敢卷进来。"
宋牙子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后天动身。"
"注意安全。"
宋牙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三小姐,我跟您做事之后,每天的子比以前跑十年牙行都。"
第二十天。
苏锦在桌前坐了一整夜。她把所有的牌面又排了一遍。薛家的店。苏州的货。何广的码头。宋牙子的情报。老余头的私账。柳氏的信。陈记契约。地基过户单。
还有苏正源,那个她只见过两面、说过不到二十句话的父亲。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四月八那天站出来。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那封信。但她把信交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是苏锦。她从来不赌别人会不会做正确的事。她只赌自己有没有把正确的事放到对方面前。
然后她开始写另一张纸。
这是一份给苏家铺子做的全面改造方案。比给薛家做的那份更详细、针对布匹品类做了专项优化,还包括了从苏州直采替换王家渠道的完整供应商名录和价格清单。她做这份方案不是为了给王氏看,是给苏正源准备一条在认相之后可以立刻走的路。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苏锦把方案收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已经亮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