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宋牙子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后罩房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晒脱了一层皮，但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他往桌上搁了一个粗布包裹，解开之后是十几块巴掌大的样布。
"三小姐，货到了。五十匹中等丝绸，今天已经卸在安阳码头。我按您说的，货单上写的是薛家商号，薛秀娘已经带了人在码头等着接货了。"
苏锦拿起样布摸了一下。苏州织户的手艺确实比安阳中间商的货好了不止一档，这匹丝绸的密度和手感，放在安阳东市至少要标三两五一匹。而她的成本是一两八。
"织户怎么说？"
"看了货之后都愿意续。尤其木渎镇那个老织户，姓沈的沈三伯。他有一批去年积下来的库存绸，品相没问题只是放了一年颜色没当季那么鲜。他想清掉。我跟他说可以折价收，他说只要你愿意跟他签长期订单，这批库存一百匹可以半价给你。"
"半价是多少？"
"一两银子一匹。"
苏锦快速在脑子里拉了一下这笔账。她记得秀娘提过安阳西城和南城住的人口跟东城不一样，那边多是手艺人、小商贩、普通人家。这些人买不起二两八一匹的好丝绸，但如果有一匹一两五的，比粗布好一点、比丝绸差一点，他们会买。
"收了。让他把这一百匹折价货跟下一趟的订单一起发。"
宋牙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苏州各处织户的价格、产能和信誉评价。光这项信息本身，在安阳城就值不少银子。没有任何一个中间商会把这些东西告诉别人。
"三小姐，我算过了。如果我们每个月从苏州直采五十匹，其中三十匹好货供薛家铺子零售，二十匹平价布供南城和西城的普通人家，薛家那间杂货铺改成布料平价店，一匹赚五钱到八钱银子，一年下来光这个平价店就能挣出薛家三间铺子现在的总收益。"
苏锦点了点头。她早就看到了这个数字，但她没有急着去做——要做平价市场，需要固定的客群和口碑，两样都需要时间。女儿坊就是在养这个。
当天下午，苏锦去了一趟女儿坊。
进门的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铺子。后院八张椅子全坐满了，前头柜台边还站了五六个女人在挑布料。秀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是苏锦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的那种，累，但亢奋。
"你猜今天卖了多少？"秀娘把她拉到后间，压低声音。
"多少？"
"光今天上午就卖了十二匹。"秀娘的声音在发抖，"十二匹，苏锦。你那个挂样布的办法，就是把它挂在墙上展开给客人看，来的人十个有八个看到挂着的好料子就走不动路了。然后我们那个'买三匹送半匹'……"
"买三匹送半匹"是苏锦的主意。她给秀娘算过：布料是耐用品，一个人一次买一匹用半年，但如果买三匹送半匹，很多人会拉上邻居或亲戚拼单。表面上看每匹少赚了半匹的钱，实际上一个客人变成了三个客人，另外两个是拼单的人带来的，下次就是独立消费。
秀娘说这一周女儿坊的营业额超过了薛家东市铺子一个月的。而且来喝茶做针线的那些女人，十个里面有七八个走的时候会买点什么。免费的茶水成本一个月一两银子，换来的销售额翻了十几倍。
"老太太怎么说？"
"祖母昨晚把三房的人都叫来了。"秀娘说，"她把女儿坊的账本往桌上一拍，说，秀丫头做得好。然后当夜把薛家三间铺子的管理权全给了我。"
苏锦嗯了一声。薛老太太不是那种需要被说服的人，她只看结果。
"还有件事。"秀娘压低了声音，"我小婶，那个王家过来的三房媳妇，昨晚去王家了。我让人跟着她，她在王家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为什么？"
"因为女儿坊里的布料，价格比王氏绸缎庄低了将近两成。同样的中等丝绸，对面卖二两八一匹，我们是二两六一匹，还是苏州直采的料子，手感比王家的还好。东市那边已经有人在说了，说王家的布是不是贵过头了。"
苏锦听进去了。王氏在安阳城商界经营了二十年，不会坐以待毙。女儿坊的定价优势是建立在苏州直采基础上的，而王氏控制着安阳城到苏州的整条渠道。
"秀娘，下一批货从苏州来的时候，不要走安阳码头。走南城外的小码头，漕帮在那里没有常驻的稽查。何广的人只在大码头查货。"
"你是怕王家在码头上动手脚？"
"如果我是王氏，我会把薛家的货在码头扣住，然后用漕帮的名义拖上十天半个月。只要有一次供货中断，女儿坊的信誉就垮了。"苏锦说，"一个刚开张的铺子，最怕的不是价格战，是断货。"
秀娘把这件事记在了手背上。
回到苏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锦刚进后罩房的门，小禾就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小姐，太太来了，在里面。"
苏锦的脚步顿了一下。王氏这次没有提前让人通报，没有让婆子在门口守着，一个人坐在后罩房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看见苏锦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门。"
苏锦把门虚掩上。她没有坐，站着的视角让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被动防守。
"你今天去了哪里？"王氏问。
"薛家的女儿坊。"
"你知道薛家的铺子最近在做布料零售吗？"
"知道。"
"你知道她们进的货是从哪里来的吗？"
苏锦没有说话。
王氏站起来，走到苏锦面前。
"苏州直采。"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安阳城几十年来，布匹的供货渠道一直是我在管。你现在联合薛家，绕开我，从苏州产地把货直接拉到安阳。苏锦，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苏锦还是没有说话。
"薛家的女儿坊开张一周，东市铺子的丝绸销量翻了三番。与此同时，苏家铺子的丝绸销量跌了两成。"王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你帮薛家，在抢苏家的生意。"
这句话让苏锦终于开口了。
"母亲，苏家铺子一个月卖不出二十匹丝绸。薛家女儿坊一天能卖十二匹。这不是抢生意，这是因为苏家铺子十年都没换过渠道、没调过价格、没改过陈列。你把苏家的货用高于市价的价格供过来，让铺子没有利润空间。现在有人用合理的价格做同样的生意，你却说别人在抢你的，这不叫抢。这叫你来晚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后墙角爬。
王氏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苏锦从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颜色，不是愤怒的红，而是铁青的白。一个人在被人拆穿时真正失去控制的颜色。
"你查我还不够，现在还联合外人来对付我？"
"我没有对付任何人。"苏锦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做你一直不让苏家铺子做的事，用合理的价格进货，用合理的价格卖货。这件事对苏家铺子有好处。如果苏家铺子也能从苏州直采，它的布价可以比王家低两成，销量可以翻三倍，利润可以回到十年前的水平。但你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因为如果苏家铺子开始赚钱了，王家就没有理由继续给苏家供货了。而一旦王家失去了苏家这个出货渠道……"
"住嘴。"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苏锦住了嘴。她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王氏连夜来发火，说明苏州直采戳到了她真正的痛处。不是账目，不是苏家铺子，是供应链。王家的基就是安阳城到产地之间的信息垄断。而苏锦手上恰好有苏州织户的名录和价格。
"苏锦。"王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子，但苏锦知道那层温和下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四月八没几天了。你现在怎么闹我不管。但等你出了苏家的门，嫁进了刘家，你就跟苏家没有关系了。薛家也好，女儿坊也好，苏州直采也好，到时候再好看，也都是别人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自为之。"
王氏走后，小禾整个人瘫在地上，背上的衣裳被汗浸透了。
"小姐……太太这是……"
苏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手稳稳当当的。
"那小姐您怎么办？"
苏锦把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我们用的是同一个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夜空里一轮满月挂在正院屋顶上，把王氏那间屋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灯还亮着。王氏今晚大概不会睡了。
苏锦也不会。
她还有十七天。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