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苏家的旧账本到了。
不是上次徐管事送来的那三本,那三本是前年的,而且苏锦看过后就还回去了,怕留久了让王氏起疑。这次来的是她通过小禾悄悄从账房老余头手里弄来的,是去年全年的进出货底单。
老余头在苏家账房做了二十年,是苏家仅存的几个没有被王家替换掉的老伙计之一。他愿意帮苏锦,不全是因为忠心,更多的是怕。他管了二十年账,苏家的银子进进出出他全看在眼里。他知道账目有问题,但他不敢说。他现在老了,儿子在安阳城另一家商号做伙计,一家老小仰仗他这份工钱活命。
小禾去找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三小姐想知道去年一年苏家亏了多少。
老余头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把底单塞给了小禾。没要钱,只叮嘱了一句:看完立刻还回来,别让太太的人发现。
苏锦把底单摊在桌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逐条过目。
去年的数据比前年更难看。
三间铺子的总入项只有四千二百两,平均一个月不到四百两。而十年前柳氏记录的数字是一个月一千二百两。刨去进货成本和各种开销,去年苏家账面亏损超过两千两。
苏锦沉默了很久。
苏老爷在书房喝茶读圣贤书。王氏戴着她两百两的翡翠镯子去铺子巡视。苏瑞在赌坊里一夜输掉几十两。没人在看账本。
她在底单里找到了另一条线索。
去年三月,有一笔进项是从"陈记布行"来的,数目不小,三百两。但苏锦在原身的记忆里搜了一遍,苏家并没有叫"陈记"的生意往来。她又翻了前年、大前年的底单,"陈记布行"大概每三四个月出现一次,每次都是两三百两的入账,但写得很含糊……"代销分成"。
问题是,苏锦在东市街亲眼看过苏记布庄的铺面。那里面卖的布,没有一匹是代销的。全是自营。
那这些"代销分成"是什么?
苏锦把有"陈记布行"的条目全抄下来,让老余头帮忙查苏家和陈记之间有没有正式的代销契约。老余头翻了半个时辰的存档,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三小姐,存档里没有陈记的契约。但是……"他顿了顿,"陈记布行的东家姓王。是太太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
苏锦看明白了。王氏不是直接从苏家账上拿钱——那样太显眼。她以苏家的名义高价从王家渠道进货,让进价虚高。然后定期向王家控制的空壳商号支付"代销分成"。进价虚高挤出一层,代销分成再挤一层。十年之间搬走了苏家几万两银子。
而苏正源,那个只会读书的苏老爷,大概从来没看过这些底单。他只看王氏每月给他过目的那一页总账。总账上收支相抵,略有亏损,看着像生意不好做,绝不会让人想到有人在系统性地搬空家底。
苏锦把底单还给老余头的时候,老余头接过去,手在抖。
"三小姐,"他低声说,"您别看这些东西了。知道了又能怎样?太太的手段您斗不过的。当年……"他住了嘴。
"当年什么?"
老余头摇头,把嘴闭得死死的。
苏锦没有他。但她心里又多了一个要查的方向。
第八天上午,宋牙子来了。
他照例从后罩房的侧门溜进来,进门先喝了一大碗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三小姐,江南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我托了牙行在苏州的同行,他们给了这个,今年春季的真实进价。"
苏锦展开那张纸。
上面列着各种布匹的产地价格,跟她之前列的规格一一对应。中等丝绸,苏州织户的直接出货价是一两六钱一匹,比王家的供货价低了六成。上等湖绉,二两四钱,比王家的供货价低了近一半。就连最普通的粗棉布,从产地拿也比从王家拿便宜了三成。
而船运的成本,从苏州到安阳,走运河,一船货的运费加沿途打点,折合到每匹布上不到两钱银子。
苏锦迅速算了一下。绕开王家直接从苏州进货,一匹中等丝绸进价一两六加船费两钱,总成本一两八。出货价二两八,每匹净赚一两。回到十年前的正常销量——月销两百匹——光这一个品类月利两百两。一年两千四百两。
"宋牙子,"苏锦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苏州那边的织户,能联系上吗?"
"能是能。但需要人亲自跑一趟。织户不认字据,只认人。得有人带着银子去,当面下订单。"
"要多少银子起订?"
"最少的也要五十匹起。按进价一两六算,就是八十两。"
八十两。苏锦现在手头只有当了银锁剩下的不到十两。
"还有一件事。"宋牙子压低了声音,"三小姐,我在牙行听到一个消息。您知道苏家去年底有一批货被漕帮扣了吗?"
苏锦摇头。
"去年十一月苏家进了一批绢料,到安阳码头的时候漕帮说货单有问题,扣了整整二十天。苏家交了罚银才放行。这件事在牙行都传开了,说苏家不会做事,连漕帮的规矩都不懂。"
苏锦皱起了眉头:"罚了多少?"
"连罚带打点,据说花了三百多两。"
三百多两。去年的底单上确实有一笔三百五十两的支出,标注是"运输杂费"。她当时以为是王氏转移资产的惯用名目。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王氏不只在账目上做手脚,还在故意让苏家在江湖上丢脸,断绝苏家自己做生意的后路。
一个被漕帮列入黑名单的商号,在安阳城是活不下去的。所有的货都要走水路,所有的关卡都要漕帮点头。
"扣货的事是谁经手的?"
"苏家这边是王管事,也是太太娘家的人。漕帮那边是一个姓何的堂主。"
"帮我查这个何堂主。查他跟王家的关系。"
宋牙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三小姐,您这是要动漕帮的人?"
"我不动任何人。"苏锦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弄清楚,我的敌人到底有多少个。"
宋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
"三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您跟安阳城里其他的小姐不一样。"
苏锦没接这句话。
宋牙子走后,苏锦把面前的纸一张张铺开。柳氏的私账。账房的底单。苏州的价格。
王家在账目上有三重手段:虚高进价、虚假代销分成、制造运输事故。苏家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了。但王家为什么还不动手彻底吞掉?因为苏正源还活着。只要他不死,苏家商号在法律上就还是他的。王氏在等一个时机。
她自己手上有什么?现代的商业知识。柳氏的私账和老余头的底单。一个能跑腿的丫鬟和一个牙行线人。苏州织户的联系方式。十六天。
苏家已经被蛀空了。与其填补王氏留下的窟窿、跟那个只会点头的父亲拉扯,不如从零开始。一个净的招牌,完全按她的想法来。
她决定不救苏家了。她要另起炉灶。
第一笔订单——那八十两银子的五十匹丝绸——就是起点。
但八十两从哪来?
苏锦看向窗外。南墙那几丛野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没有水,没有土,没人在意。但它们还是活下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