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秀娘就来了。
她没走侧门,大大方方从苏家正门进来,报的是薛家二房的薛秀娘来探望三小姐。苏锦听到门房通报的时候便明白了——不走后门走前门,就是要让王氏知道。越公开越不会让人起疑。毕竟薛家跟王家还隔着一层三儿媳的关系,王氏不会想到薛老太太会和苏锦联手。
秀娘进了后罩房,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住这儿?"
"比之前强了。"苏锦给她倒了杯茶,"至少现在有椅子坐了。"
秀娘没接茶,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裹。打开之后是三锭银子,每锭五十两,一共一百五十两。
"五十两现银,一百两银票。银票是周记银号的,安阳城通用。"秀娘把银子推到苏锦面前,"这是我祖母个人出借的,不走薛家公账。你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查到。"
苏锦看着面前的银子。穿越之后第十一天,她手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资本。
"秀娘,帮我记笔账。"苏锦铺开纸,"这笔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八十两,买五十匹中等丝绸,苏州直采。第二部分,二十两,船运费用和码头打点。第三部分,五十两……"
"做什么?"
"薛家东市铺子的货架改造。"
秀娘眉毛一挑:"什么改造?"
苏锦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之前画好的一张草图拿过来。她在现代做过零售终端的陈列优化,同样一个铺面,不同的陈列方式,成交率能差一倍。古代布庄的陈列方式全是一个样:布匹一匹一匹垒在柜台上,客人从外面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她画的是一个新铺面的布局图:把最贵的三匹布打开半幅挂在墙上,颜色从深到浅排开,让人一进门就能看见布料的上身效果。中间摆一条长案,上面铺着各种面料的样布,客人可以摸可以比。最便宜的布放在柜台后面,不占展示空间,老主顾问的时候再拿。
"铺子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好东西,就不会进来。进来了摸不到面料,就不会买。买了只买了最便宜的,说明你把贵的藏得太深。"苏锦指着图上的布局,"把好料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人一进门就能看见,上手就想摸,摸了就想买。"
秀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这套东西是从哪里学的?"
"自己琢磨的。"苏锦答得很自然,"你看那卖糖炒栗子的,为什么永远把锅支在摊子最前面?香气能飘半条街。卖首饰的,最贵的那个一定在最高的架子上——女人进门先看高处。"
秀娘沉默了一会儿。
"苏锦。"她忽然叫了苏锦的名字,而不是称呼"三小姐","你这套东西我是真没见过。"
苏锦没答话,只是笑了一下。
秀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仄的后罩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当天中午,宋牙子揣着银票出了门。他去苏州。
出发之前苏锦给他列了三件事。第一,去苏州城外的木渎镇找三个织户,柳氏父亲信中提到的那几家。第二,别说是帮苏家进货,说是替安阳薛家跑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签长期契,先买一次。质量好再续。质量不好,换一家。
"织户会答应吗?"
"你告诉他们,这是试单。如果货好价实,以后每个月都有五十匹的订单。没有织户会拒绝稳定的回头客。"
宋牙子记下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瞬,回过头来。
"三小姐,有句话我想问问。"
"说。"
"您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为什么会这么懂生意?"
苏锦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牙子等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当我没问。"
他走了。苏锦知道他心里有疑惑。但她不怕——只要她在帮他们赚钱,他们就不会追究她的底细。
下午,秀娘把薛家三间铺子的经营数据全搬来了。
三间铺子。东市一间卖的是南北货和香料,位置最好,铺面最大,但近两年被隔壁新开的周记南北货抢走了近一半的客源。西市一间卖瓷器,品类全是中低档,利润很薄,勉强不亏。城南一间是杂货铺,品类散得一塌糊涂,从针头线脑到农具种子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卖不动。
苏锦把三间铺子的进销存数据全摊在桌上,花了整个下午做了一份重定位方案。
东市的货铺不改招牌,但加布匹。香料是薛家老本行,有一批老主顾,利润薄但人流稳。布匹利润高,客人进来买香料,看见墙上挂的好料子,顺手就带一匹——香料引流,布匹赚钱。
西市的瓷器铺直接关掉。高不成低不就的品类没有竞争力。腾出来的铺面做布匹专营,只卖苏州直采的好料子,定位中高端。这是以后她和薛家共同经营的主阵地。
城南的杂货铺砍掉一半品类,只留农具和厨房器皿——这两个在城南是刚需,对手也少。剩下的空间租出去做临时摊位,赚租金。
秀娘看着这份方案,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苏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说要给铺子重新定位。我以为你是要调调价格,换换品类。你这是在……"
"把薛家从零售变成平台。自己不做全品类,把空间租出去,赚租金而不是赚差价。"苏锦说,"这在以后会是主流。"
"以后?"
苏锦收回话头:"我是说,对薛家目前最合适。"
秀娘盯着她。这少女对安阳城的细节还不熟,但看问题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经验,是思路。
"这份方案我拿回去给祖母看。如果她点头,我们就按这个做。"
秀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苏锦,你最好不要骗我们。"
"我骗谁也不会骗给我第一笔本钱的人。"
傍晚,苏锦在屋里独自复盘的时候,小禾从正院那边急匆匆跑回来。
"小姐,太太那边在查账。"
苏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查什么账?"
"说是昨天老余头往咱们这边送了一趟底单,被王管事的人看见了。今天王管事故意去账房转了一圈,问老余头去年的进销底单怎么少了几本。"小禾的声音直打颤,"老余头说是他自己拿去对账了。王管事没再说什么,但太太身边的人今天傍晚去了账房。"
苏锦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
王氏在查。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苏锦现在还处于"顺从待嫁"的伪装阶段,一旦王氏发现她在秘密查账,伪装就会立刻被撕破。而苏锦现在最大的弱点就是时机,她刚拿到薛家的银子,宋牙子刚出发去苏州,铺子改造还没开始。如果现在被王氏发现,她就会被提前"处理",婚事可能会被提前,甚至更糟。
"小禾,你帮我去做两件事。第一,把老余头送来的底单今晚全部烧掉。一张都不能留。第二……"
第二件事是什么,她还没说完。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小禾那种轻快的碎步,是两个人,一个走得慢而稳,一个跟在后面。
王氏来了。
苏锦和小禾对视了一眼。小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把底单塞到床底下。"苏锦压低声音,"然后去门口迎太太,跟她说我刚吃了药睡下了。尽量拖一炷香的时间。"
小禾点头往外跑。苏锦转身,把桌上的所有纸,薛家的方案、苏州的报价单、她自己写的重定位笔记,全部拢到一起,塞进床垫底下。银子和银票放进妆奁盒子的最底层,上面盖上那半盒了的脂粉。
然后她上了床,拉过被子,阖上眼睛。
院门口传来小禾的声音,细弱而勉强镇定:"太太安好。小姐刚吃了药,这会儿正睡着……"
"醒了。"
王氏的声音就在门边。
苏锦睁开眼睛。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