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在安阳城南,三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比起苏家的商贾气派,薛府显得内敛得多,门楣上挂的匾是前朝一位知州题的"积善之家",字迹斑驳却端重。
苏锦到的时候未时刚过。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是小禾用草木灰浆重新浆洗过一层的,看起来比实际上挺括一些。她没有首饰,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
老嬷嬷引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后堂。
后堂不大,陈设朴素得出乎苏锦的意料。一张紫檀木的罗汉榻,一对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里乾坤"。屋里点了檀香,光线从窗棂里筛进来,把空气照得微尘浮动。
薛老太太坐在榻上。
她比苏锦想象中老,满头银发,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七十岁的人。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热,而是一种被时间滤过之后剩下的东西:看透了,但还没看够。
"坐。"
苏锦行了礼,在圈椅上坐下。老嬷嬷退出门外,把门虚掩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薛老太太看了苏锦好一会儿。
"你的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荒唐,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懂什么。第二遍觉得有趣,因为你说的一些事情,跟我这些年观察的合得上。第三遍……"她顿了顿,"我让老张头去查了苏家铺子的近况。"
苏锦没说话,等她继续。
"老张头回来说,苏家三间铺子门可罗雀,进价比市场价高出一截,近十年换了四批伙计。他还说……"薛老太太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苏家三小姐入冬前投湖自尽,被捞上来之后变了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锦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闪躲。
"老太太,我如果说我是被水激醒了,您信不信?"
"不信。"薛老太太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被水激醒了的人我见过,最多是胆子大些。不会算账,不会写信,更不会说出'成本结构'和'竞争格局'这种话。"
苏锦默然。
薛老太太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了,不像审问,倒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的事。
"我十六岁的时候嫁进薛家。十八岁的时候丈夫没了,留下三个儿子和一屁股债。债主堵在门口,亲戚绕着走,薛家剩下的人跟我说,你改嫁吧,把儿子留给族里。你猜我怎么答的?"
"您没走。"
"我没走。但不止于此。"薛老太太说,"我把薛家的账本全翻出来,挨个查,发现有一半的债是人做局做的。我一个一个找上门去,一个一个谈。用了五年时间把债清了,又用了十年把薛家重新立起来。这十五年里,我最得力的一样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这个。"
苏锦看着面前这位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施舍。我有几件事想跟您说。"
"说。"
"江南那边,这几年已经有人绕过中间商直接跟产地对接了。王家控制安阳到苏州这一条线,但他们在江南不上手。这条线如果被外人抢先,安阳城的货价就不是王家说了算了。"
薛老太太没说话,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
"薛家现在的三间铺子,地段好,底子厚,但卖的品类和十年前一样。老街坊会老,新客人不来。现在不调,再过几年想调也没人进门了。"
苏锦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三儿媳是王家的棋子。他们不需要等她接管薛家——只需要等您老到管不动。"
后堂里安静了很久。
薛老太太把茶盏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告诉我,你来找我什么?"
苏锦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苏州织户的报价单,在桌上铺平。
"我拿到了苏州产地最源头的布匹价格。一匹中等丝绸,一两六钱。运到安阳两钱。合计成本一两八钱。安阳城现在的市场价是二两八钱。一匹挣一两。这是薛家铺子现在卖的所有品类里利润率最高的品类。"
薛老太太看了看报价单,又看了看苏锦。
"你要跟我合伙?"
"我要跟您借八十两。一个月之内还,利息按安阳钱庄的最高息算。"苏锦的声音很稳,"如果您愿意借更多,比如两百两,我可以帮您把薛家三间铺子重新定位。从选品到定价,从客群到促销,全套方案。"
"你一个苏家的庶女,拿什么抵押?"
"拿我的脑子。"苏锦看着她,"老太太,您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人值多少钱,您看一眼就知道。"
薛老太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响,但很畅快。她笑完了,拍了拍手,老嬷嬷推门进来。
"去把秀丫头叫来。"
老嬷嬷应声去了。片刻之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走进后堂。穿一身素色褙子,身量纤细,眉眼温和,但走路没有闺秀的姿态,大步流星,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像是随时准备活。她进门先看了一眼苏锦,然后向薛老太太行礼。
"这是我孙女,秀娘。老二的女儿。"薛老太太说,"薛家唯一一个像我的。铺子现在是她在管。"
秀娘对苏锦点了点头,目光里是生意人打量生意人的审慎。
"秀娘,"薛老太太说,"这个苏家的姑娘说要借八十两去苏州进货。她说一匹丝绸从产地拿一两六,到安阳卖二两八。你觉得呢?"
秀娘坐都没坐,张口就来:"产地价格我去年问过,中等丝绸确实在一两五到一两八之间。但产地拿货有两个问题。第一,起订量大,苏州那边最少的织户也要五十匹起。第二,信用,第一次跟织户打交道,要现银,不赊账。八十两只够买货,不够周转。如果出一趟货卖得不好,下一趟就没钱了。"
苏锦看了秀娘一眼。这是内行。
"所以实际要多少?"苏锦问。
"最少一百五十两。"秀娘说,"一百两买货,五十两做周转。而且……"她转向薛老太太,"祖母,我有个想法。"
"说。"
"不用借。我们跟苏姑娘,薛家出一百五十两本金,苏姑娘出渠道和方案。第一趟赚的利润对半分。如果能做成,后面的铺子品类调整让苏姑娘来做,按铺子的增量利润分成。"
秀娘这个方案比单纯的借贷更精明。薛家不借钱,她要把风险变成,把苏锦绑在一条船上。但这对苏锦来说未必是坏事。她需要的不止是八十两,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出入商圈的身份。而薛家的,恰恰可以给她这个身份。
"可以。"苏锦说,"但有个条件。我不能用苏家的名义。一切以薛家的名义做。利润分成打到薛家账上,我的那一份,先放你们这儿存着。"
秀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苏家的账目被嫡母王氏把持。任何打给苏家的银子都会被她拿走。而我需要时间,让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后罩房里等出嫁的庶女。"
后堂里又安静了片刻。薛老太太看着苏锦,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秀娘,"她开口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信她。"秀娘说。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算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秀娘看着苏锦,"我认得这种亮。跟我算账的时候一样。"
薛老太太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七十年人生攒下来的老辣和看透。
"好。苏家丫头,一百五十两,明天秀娘给你送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老太太请说。"
"事成之后,每个月来薛府陪我坐一个时辰。"
苏锦愣了一下:"陪您坐?"
"陪我坐。"薛老太太靠在榻背上,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跟我打过交道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但能让我在七十岁这一年还想多活几年的,不多了。"
苏锦站起来,认认真真对薛老太太行了一个礼。
不是庶女对长辈的礼。是后辈对前辈的礼。
走出薛府的时候,头已经西斜了。安阳城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苏锦站在薛府门口那两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积善之家"的匾。
一百五十两。
她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在后罩房里等死的庶女。她有了第一个合伙人,第一笔本钱,第一个能让她真正开始做事的起点。
"小姐。"小禾在一旁低声问,"咱们现在是……"
"我们开张了。"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回到苏家后罩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锦进门,油灯还没点,她先看见了桌上放的一样东西。
一张帖子。大红的。
上面写着:刘苏联姻,吉择定,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四月八。今天是三月十六。剩二十一天。
苏锦把帖子拿起来,翻了一面。背面有人用毛笔批了一行小字,是王氏的笔迹:锦姐儿安心待嫁,铺子的事母亲替你心,勿念。
威胁。温和的威胁。
意思是:你已经没有后路了。
苏锦把帖子搁回桌上,点起油灯,把光拨到最亮。然后在帖子旁边铺开一张净的纸,写下第一行字。
锦绣商途。第一笔,一百五十两。目标:一百五十万两。
她看着这行字,把笔放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纸上,把墨迹照得微微发亮。安阳城沉入夜色,街巷安静,运河上的船灯在远处闪烁。没有人知道,今夜在一间狭小的后罩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在大晟朝的版图上,写下另一个名字。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