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推门进来的时候,苏锦正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二次见这位嫡母。还是那身蟹壳青的褙子,还是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这一次,王氏进门前先让身后的婆子把院门口守了。小禾被挡在门外,急得脸发白又不敢出声。
"母亲。"苏锦欠了欠身。
"别动,躺着。"王氏在床边坐下,目光从苏锦的脸上慢慢滑过,然后移到了屋里的陈设上。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现在已经空了。那个樟木箱子,盖得严严实实。妆奁盒子,安静地搁在角落里。
王氏看得很慢。那不是随便看一下,是数,数有多少样东西,每样东西在什么位置。
"锦姐儿这几气色好了不少。"她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生不熟的温和,"听下人说你最近常出门?"
苏锦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
"就出去过一次。去了趟东市,想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绣样。女儿想着要嫁人了,总得学点针线……"她垂下眼睛,"不能让刘家觉得苏家女儿什么都不会。"
果然,王氏的脸色松了一丝。
"你有这份心就好。"王氏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锦姐儿,我听说薛家的人今天上午来了?薛家二房的秀娘?"
薛秀娘从正门进来报了姓名,王氏不可能不知道。苏锦没慌。
"是的。秀娘听说女儿落了水,来探望……"
"薛家跟苏家素无来往。她怎么忽然来探望你?"
苏锦抬头看了王氏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好像她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薛家的人会来。
"她说……薛老太太听说苏家的三姑娘落水大病,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落过水,让孙女来瞧瞧。还说如果女儿有什么缺的,尽管跟薛家说。"
这是苏锦和秀娘提前串好的说辞。薛老太太年轻时确实落过水,这是秀娘提供的真事。真假各半的谎言最难拆穿。
王氏听完,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薛家老太太倒是个好心人。"王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试探退了几分,"不过锦姐儿,你马上要嫁人了,少出去走动。外面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
"是,女儿记着了。"
"还有一件事。"王氏站起来,走到那张空桌子前面,"前些天你说想学看账本,我让徐管事给你送了三本旧账。看了吗?"
苏锦的手指在被子里暗暗攥紧了。
"看了。可是女儿太笨了,看不太懂。那些进进出出的数目实在太多,女儿就看到第三页就看不下去了。徐管事来取的时候女儿都没好意思说自己没看几页。"
王氏转过身,看着苏锦。
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间,苏锦能感觉到它正在一寸一寸地刮她的表情,寻找裂缝。但苏锦的脸上没有任何裂缝。她这张脸是原身经历了十年被漠视之后磨出来的,一个在这个家里最擅长的事就是低头、不说话、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王氏什么也没找到。
"不懂就不用看了。你安安心心待嫁,铺子的事不是你该心的。"王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后罩房,"四月八没几天了。好生养着。"
"是。"
王氏走了。那俩婆子的脚步声跟着她一起消失在月亮门外。小禾从门外冲进来,腿都是软的。
"小姐,太太她……"
"把门关上。"
小禾关上门。苏锦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前,手按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王氏起疑了。不是发现了证据,是警觉——在这个家掌权二十年的人,闻得到变化的气味。
留给她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少。
"小禾,把底单全部烧掉。现在。烧完的灰埋在院里那丛野草下面。"
小禾立刻去灶房取火折子。苏锦从床垫下把那一叠旧底单抽出来,老余头攒了快一年的心血。她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数据不需要纸,纸会出卖她。
底单在铜盆里烧起来的时候,火光照亮了苏锦的脸。
如果货到了安阳不能直接进苏家,需要先存在薛家的仓库。铺子改造也需要时间。而婚事,还有二十一天。
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时间。但她没有。
她必须让王氏放慢节奏。而让王氏放慢的唯一方法是:让她觉得不需要急。
第二天一早,苏锦让小禾往正院送了一碗银耳羹。自己熬的,准确地说,是小禾在苏锦的指导下熬的。用最便宜的银耳,加了红枣和枸杞,熬了两个时辰,熬到银耳起胶。
碗下面压了一张字条。
"母亲:女儿近来讲了一个绣娘来教针线,每午后在后罩房学一个时辰。薛家小姐送了些绣样过来供女儿习用。女儿定当用心学,刘家的嫁衣不假他人之手。锦叩首。"
这封信交代了她为什么和人接触、薛秀娘为什么还会来、以及——她正在专心准备嫁衣。一个忙着绣嫁衣的庶女,不会让人太紧张。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正院那边递了话过来:太太说三小姐有心了,银耳羹做得好。
附带了一句话:徐管事手里那几本旧账你不用还了,留着当练字纸用吧。
苏锦收到这句话,把字条搁在桌上。
王氏选择了信——一个即将嫁出去的庶女,不值得她花太多精力。这就够了。一碗银耳羹换来的喘息时间,哪怕只有几天,也够了。
"小姐……"
"我还有二十天。"苏锦站起来,"二十天够做很多事。"
接下来的三天,后罩房进入了苏锦的节奏。
白天,秀娘隔一天来一次,带着薛家铺子的更多数据。苏锦发现了一个秀娘之前没注意到的机会,薛家西市那间要关掉的瓷器铺,有一个稳定的中老年女客群体。这些人买不起贵的瓷器,但每个月都会来铺子里逛逛。
"她们不是来买东西的。"苏锦说,"她们是来找人说话的。独居的寡妇、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平里没人搭理的媳妇,她们需要一个能坐下来喝杯茶的地方。"
秀娘皱着眉:"开茶馆?"
"不。开'会员店'。"苏锦说,"这间铺子不用关。改成布料和针线的组合,卖中低价位的布料,同时在铺子后间摆两张桌子,放几把椅子,免费供应茶水。来买布的人可以坐着喝茶聊天。不限时间。如果她们自己带了针线活,可以在铺子里做。一边做针线一边看布料,看中了顺手就买。"
"茶水不要钱?"
"茶水的成本一个月不到一两银子。但它会把安阳城所有能拿针线的女人都拉到你这间铺子里来。她们会在这个铺子里待一个下午,她们能忍住不买布吗?"
秀娘张了张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直接把这条记在了手背上。
"你又来了。"
"习惯了。"苏锦笑了笑。
来大晟朝快半个月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做擅长的事。不是演戏,不是躲藏,不是分析危机,就是安安静静地看数据、找机会、做方案。
这是她在现代做了六年的事。只不过那时候她为别人的公司做,现在她为自己做。
第十二天傍晚,宋牙子的信从苏州传回来了。
信是走牙行的快马捎回来的,只有短短五行字:货已看定。三个织户报价跟之前一致。中等丝绸一两六,上等湖绉二两四。五十匹丝绸已付定金二十两。货十天后到安阳码头。另:苏州那边今年蚕丝丰收,米价稳定,绣娘多,可考虑增订绣品。
苏锦把信看了三遍,嘴角压不住地扬了起来。
"小禾,"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去告诉秀娘,货上了船了。"
小禾欢天喜地地跑了。苏锦一个人在屋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个小院。南墙的野草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在桌前坐下,铺开纸,在之前那张"锦绣商途"下面新写了一行字。
第一笔订单:五十匹苏州丝绸。预计利润:六十两。
然后在下面写了第二行。
第二笔目标:扩大品类,从丝绸到成品绣衣。目标利润:五百两。
她搁下笔,把油灯拨亮。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