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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锦绣》 · 五星良好市民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5

苏家的账房在正院东厢,两间屋子打通,外间摆着柜台和桌椅,里间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匝匝垒着几十年的旧档。空气里弥漫着老纸的霉味、墨汁的陈香和算盘木珠磨久了特有的油脂气。

苏锦进去的时候,老余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他抬头看见苏锦,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苏锦身后跟进来的徐管事,那顿住的手指又落回了珠子上。一声清脆的"啪",像是盖过了所有不该说出口的话。

"三小姐来看账。太太吩咐的。"徐管事的语气像是在念一张放行条。他在账房里搬了把椅子放在柜台对面,自己往旁边一站,两臂交叉在前,摆出了一个"我看着你"的姿势。

苏锦没看他。她坐在柜台前,把今年前三个月的总账翻开。

账本很新,纸页硬挺,墨迹上还留着淡淡的光泽。记账的方式跟她之前看过的旧账一样,期、、金额,三列。期填得工工整整。写得简洁明了。金额数字一笔一划,看不出任何涂改的痕迹。

这是一本漂亮的账。

太漂亮了。漂亮到每一笔进项都有对应的出项,每一笔亏损都有合理的解释。进价高了,行情如此。销量少了,市道不好。"杂项"支出少了,今年前三个月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两。

王氏学聪明了。她知道自己在被查,就开始把账做得滴水不漏。她把大额的资产转移停了,把"杂项"的窟窿填上了,把今年的正账做成了一本模范账本。而苏锦要查的恰恰不是今年,是去年、前年、大前年,是陈记布行从苏家拿走的第一两银子。

苏锦没有去翻旧档。她还不能让徐管事知道她在找什么。

"徐管事,"苏锦抬起头,"这个月的进货单在哪里?女儿想看看上个月进的这批绸料的原价。"

徐管事走到里间,从架子上抽了一个簿册出来。里间的架子上贴着小条,苏锦在他进出的一瞬间扫了一眼,左边三排架子贴的是"正账",右边两排贴的是"进货单据",最里面靠墙的两排贴的是"杂档"。

杂档。

就是这两个字。所有的合同、契约、不属于常进出项的杂类文件,都在杂档里。而陈记布行的代销契约,如果它存在,就应该在那里。

苏锦收回目光,低头看徐管事递来的进货单。她看了很久,久到徐管事不耐烦地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

"三小姐,您要是看完了……"

"这个进货价,跟我在铺子里问到的市价差了将近五成。这是为什么?"

徐管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小姐年纪小,不懂生意经。进货价跟市价的差别不只看货物本身,还有运力、人情、渠道的稳定性。王家给的价是不便宜,但人家货源稳定,十几年没断过,苏家的铺子全靠这个撑着。"

全是假话。但假话说得有板有眼,连表情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锦合上进货单,笑了笑:"原来是这样。谢谢徐管事解惑。"

她站起来走了。徐管事的目光跟在她背后,一直到她走出账房的门。

回到后罩房之后,苏锦在一张新纸上把账房的布局画了一遍。

最里面靠墙的那两排架子,杂档。高约六尺,宽约三尺,共两架。按苏家的经营规模来估算,旧档的数量应该在两百到三百份之间。如果按时间顺序排,陈记布行注册那年的档案大概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苏锦要做的是进到里间,找到杂档,翻出陈记的契约。而这件事不能在白天做,徐管事时刻在。也不能在账房关门之后做,账房的门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徐管事手里,一把在王氏手里。

除非有第三把。

老余头。

苏锦让小禾去找老余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余头回家之前绕路到了后罩房,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算盘。

"三小姐,账房的钥匙我真没有。整个账房就两把钥匙,太太一把,徐管事一把。徐管事那把白天挂在他腰上,晚上锁在他床头的匣子里。"

"那还有没有别的方式进去?"

老余头沉默了很久。

"有个窗户。"他说,"里间的窗户是朝后巷开的,我昨天专门检查了一下,锁芯锈了,用力一推应该推得开。但是……"他看着苏锦,眼里的担忧压过了恐惧,"三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如果在账房里被逮到了,太太可以直接把您送去刘家,婚都不用等四月八。"

"所以不能让她逮到。"

苏锦没有给他太多选择。她看着老余头,问了一个跟账房无关的问题。

"老余头,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娘,柳氏,是不是去账房查过账之后,才出的事?"

老余头的脸一下白了。十二年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捅破这层纸。而现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当着他的面,把纸捅了个对穿。

"是。"他声音哑了,"柳氏来过账房六次。最后一次是王氏陪她一起来的。走的时候柳氏脸色很不好看。三天后她人就没了。"

"六次。她都看了什么?"

"看进货底单,看出货记录,看……"老余头忽然顿住了,"她看过杂档。"

苏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柳氏看过杂档。

"老余头,帮我一个忙。"

"您说。"

"明晚子时。你从外面把账房后巷的灯灭了,管那条巷子的更夫你认识吗?"

"认识。他跟我是邻居。"

"让他明晚子时别走那条巷子。"

"然后呢?"

"然后你在巷口等着我。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我没出来,你就回家。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老余头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三小姐,您真的要进去?"

"我娘进去过。她没出来。"

苏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但老余头看见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只细瘦的、指节泛白的手,正攥着一块刻了柳枝的白玉佩。那是柳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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