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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锦绣》 · 五星良好市民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宋牙子比苏锦想象中年轻。

她本以为牙行跑腿的都是些油腻中年,面前这个人却不过二十出头,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亮又活泛,透着常年跟人打交道磨出来的精明。他穿一件洗得净的蓝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站在后罩房的小院里,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三小姐。小禾姑娘说您找我有事。"

苏锦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打量了他一眼。小禾这丫头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人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小院没有旁人,然后才开口说话。有警惕性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你叔叔以前在苏家做过事?"

"是。我叔叔宋老实在苏家做了十二年伙计,在东市铺子站柜台。后来……"宋牙子顿了顿,"后来太太娘家那边的人进来管了铺子,老伙计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现在在哪儿?"

"回乡下种地了。走了以后没再回来过。"

苏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换了一个方向:"你在牙行做什么?"

"什么都做。帮人找铺面、找货源、牵线做买卖。城里大大小小的商号,没有我不熟的。"

"跟王家熟吗?"

宋牙子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生意人的警觉,有人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他在判断该不该回答。

"三小姐,"他斟酌着开口,"在安阳城做生意,不可能跟王家不熟。但我不替王家跑腿。"

"为什么?"

"因为我叔叔当年就是被王家的人挤走的。我那会儿还小,但我记得他走的那天晚上跟我爹喝酒,哭了。一个大老爷们,在铺子里站了十二年,最后连个交代都没有。王家的人一来,账本一换,说他账目不清,当天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宋牙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锦注意到了他不由自主攥紧的拳头。

一个人如果记得十二年前的委屈,那他一定愿意帮一个想跟王家对着的人。

"宋牙子,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件事。"苏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石桌上推过去,"我需要知道江南产地的布匹现在的真实价格。不是安阳城的过手价,是最源头的,从织户手里直接拿货的价格。不同品种、不同品质、不同季节的价格。还有从产地运到安阳的船价。"

宋牙子拿起那张纸,展开来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扬起。

纸上列的不是几项,而是十几项。每一类布匹的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幅宽、纱支密度、染色工艺。这些术语在现代是常识,但在大晟朝安阳城一个从不出门的庶女嘴里说出来,足以让任何懂行的人吃惊。

"三小姐,这些……"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帮我查到。"

宋牙子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页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能。但是需要时间。江南那边来回最快也要十天。而且……"他抬眼看了苏锦一眼,"这些消息在牙行是值钱的。三小姐,您得有个心理准备,打听这些事不便宜。"

"多少钱?"

"光路费就得三五两银子,再加上牙行那边的打点费用,少说也得十两。"

十两。苏锦现在手头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小禾去买碎银子的那点铜钱还是王氏给的药钱剩下的。

"路费的事我有办法。"苏锦的声音很稳,"你先帮我跑一趟。钱三天之内给你。"

宋牙子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行。三天后我来拿银子。十天后给三小姐答案。"

宋牙子走后,小禾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小姐,十两银子啊,咱们到哪儿去弄?"

苏锦站起来,走到小院里,蹲在南墙那几丛野草前面。

她伸手拨开野草的叶子,看着下面灰褐色的泥土。这间后罩房的院子已经十年没人打理过了。而柳氏生前住的地方,是苏家宅子里另一个偏僻的角落,离这里不远,但早就被王氏封了,做了堆放杂物的库房。

"小禾,我娘从前住的那个院子,现在是不是还堆着杂物?"

小禾一愣:"是的……太太说姨娘的东西都没什么值钱的,就没处置,全堆在那里。小姐您要去?"

"带我去。现在。"

柳氏从前住的院子比后罩房更偏,藏在宅子最西头的角落里,院门口连盏灯都没有。

小禾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院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朽木声。院子里堆满了破损的家具、生了锈的杂物、不知哪年哪月的旧衣裳。月光照在这些东西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片撕裂的布。

屋里更乱。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窗纸全破了,角落里的蛛网积了厚厚一层。苏锦走进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样东西,一只破了洞的绣花鞋。小得只有巴掌大,孩子的尺码。

原身小时候穿的。

她把绣花鞋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开始翻。

翻了一个多时辰。

在一个破柜子后面找到了几个积满灰尘的小箱子。箱子里是柳氏的嫁妆,一个秀才家女儿的嫁妆,比不上王氏的十之一二,但对一个妾室来说已然不少。几件银首饰,一面铜镜,两匹已经蛀了的绸缎。还有一个小木匣,上了锁。

苏锦把锁撬开。

木匣里是一叠纸。不是账本,是信。

柳氏写给她父亲的信。信上说她在苏家处境艰难,王氏处处排挤,苏老爷益冷淡。信中反复提到一件事,柳氏的父亲从前做过布匹生意,认识江南那边的织户。她问父亲能不能联系以前的故人,帮苏家找一条新的进货渠道。

只有最后一封没有寄出去,应该是写完之后人就没了。

苏锦把信收好,然后她的手指在木匣底部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一块银锁。

老银打的,成色极好。锁面上刻着一个"锦"字。银锁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柳氏的字迹:锦儿周岁,家父所赠,留作嫁妆。

苏锦把银锁攥在手里。至少值二十两。

"小禾,"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帮我把这里所有的东西理一遍。值钱的东西清出来。不值钱的,留着。"

"小姐您是要……"

"明天让宋牙子来取。银锁当了,换十两路费。剩下的……"她把银锁翻过来,看着锁面上那个工工整整的"锦"字,"留着做我们的第一笔本金。"

小禾的眼圈又红了。

苏锦没有看她。她把柳氏的信一封封折好放进怀里,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脸上是的。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在心里把事情重新排了一遍。

十天。宋牙子需要十天才能从江南拿回真实的价格。而这十天里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她需要账房里更多的账本,不是旧账,是今年的新账。还需要对苏家的铺子有更具体的了解。还有刘家那边,刘老爷欠王家的债务具体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利用这个信息反制王氏。

十天可以做很多事。

她抬起头,看向西窗外那轮冷月。穿越之后的第六天,她失去了最后一件属于原身生母的东西。但她换来了一个可能。

一个破局的可能。

回去的路上,小禾忽然拉住了苏锦的袖子。

"小姐,您看。"

苏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院那边,王氏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王氏,另一个是苏正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锦站住了。

从这个距离听不到对话的内容,但她看得见影子的动作。王氏抬手,似乎在递什么东西给苏正源。苏正源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那个姿态苏锦太熟悉了,她在公司里见过无数次。那是一个不关心具体内容、只想快点结束会议的人。看完了,点头了,同意了。至于同意了什么,他不关心。

"走吧。"

回到后罩房,苏锦铺开一张纸。

供货渠道,江南直采——宋牙子拿到真实价格后,如果能找到可靠的织户和船运,她可以绕开王家。不用苏家的名义,另起一个招牌。

信息网——宋牙子是第一个节点,但不够。她需要码头上的、茶馆里的、各家铺子柜台后面的人。一张能把安阳城商业动态拢进来的网。

逆转婚事——十八天内找到能直接威胁王氏的东西。旧账里的杂项支出,刘家欠王家的债务。

第四点她只写了一个字就停了。

柳氏的信里提到她父亲认识江南织户。柳家在柳氏死后败落了,但那些织户的联系方式也许还在。

苏锦搁下笔,吹灭油灯。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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