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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锦绣》 · 五星良好市民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账本是第二天午后送来的。

来的是账房的徐管事,四十来岁,精瘦,留两撇山羊胡。他把三本旧账放在桌上,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始终不看苏锦。

"三小姐,太太吩咐的,今年前几个月的旧账都在这里了。小姐慢慢看,不懂的只管问。"

"有劳徐管事。"

徐管事走了。苏锦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了第一页。

账本的记录方式很简陋,期、、金额,三列。没有分类,没有结余。但苏锦在上海做了六年数据报表,交叉比对是她的常。

她把三本旧账摊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柳氏的私账。左边柳氏十年前的流水,右边今年的。

景和十三年,东市铺子中等丝绸进价每匹二两。景和二十三年,同样品质,进价四两二钱。

翻了一倍。

出货价十年前二两八钱,现在还是二两八钱。卖一匹亏一钱二。

按柳氏私账,十年前苏家每月从江南进三船货。今年前三个月,每月不到一船。

进价翻倍,进货量缩到三分之一。正常商人会换供货商,苏家十年没变——全是王家的渠道。

苏锦靠在椅背上。恶意收购的经典路径:供货商用高价低质目标企业亏损,等资金链断裂,低价接盘。古代没有这个名词,逻辑一样。

而现在她手里多了另一个信息:刘家那五百两聘礼。

五百两能做什么?按柳氏私账上的数字,苏家三间铺子十年前每月流水大约一千二百两。现在就算打对折,一个月也有六百两。五百两大概是苏家一个月的总流水,也就是说,这笔聘礼恰好够填一个月的大窟窿。

谁更需要这五百两?不是刘家。是苏家。或者说,是王氏。

苏锦把小禾叫过来:"刘老爷的事打听得怎么样?"

"小姐,奴婢还没去……"

"现在去。不用去码头,去西市的茶馆,找那些做小生意的掌柜闲聊。打听刘记当铺这两年的经营状况。什么都问,账期、利息、有没有人在催债。"苏锦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小块碎银子递给小禾,"到了茶馆点一壶好茶,要最显眼的位置。让人家来找你说话。"

小禾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小姐,咱们的月例本来就没几个铜钱,这些银子是太太给的那点子买药剩下的……"

"银子不是省出来的。使出去才有用。"

小禾咬了咬嘴唇,揣好银子走了。

苏锦重新坐回桌前,翻开最后一本旧账。前年的,纸张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到三月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三月十五。一笔出项,八十两。用途:杂项。三月二十。六十五两。杂项。三月二十八。九十二两。仍是杂项。

三月份"杂项"名下合计四百多两。而三月三间铺子总收益不过六百两出头。七成。

苏锦在苏家后罩房住了五天,连灶上婆子的菜钱都要按铜板算。这四百两花到哪去了?

她又往前翻。前年二月杂项三百两,一月二百八十两。再往前翻到再前一年的旧账——名目变了。不叫"杂项"了,叫"损耗"。数目差不多,每月两三百两。只是换了个名字。

改名目的人不蠢。她知道同一个名目用久了会被看出来,所以隔一两年换一次。但她大概没想到会有人把三年的旧账并排摊在桌上同时看。分开看是杂项、是损耗、是零支,合在一起看就是一条持续了十年的暗渠。

苏锦把旧账合上。每月平均三百两通过虚高进价和杂项支出流向王家,十年就是三万六千两。苏家三间铺子加宅子,总值大概一万多两。

已经资不抵债了。

苏锦把账本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那个仄的小院,南墙还是那几丛野草。

但她现在不能掀。

证据还不够铁——柳氏的私账停在十年前,徐管事送来的旧账经过王氏之手,进货单原件和供货合同全在王氏手里。苏正源不会信一个庶女说的话。就算信了,他能做什么?苏家的生意已经烂到了。

换供货渠道。跳过王家,直接从产地拿货。码头茶馆那个老商贩说了,江南的布商已经在这么,一匹布省三成本钱。这件事最妙的地方在于,供货渠道不需要通过苏家。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只隔了一个小禾。

下午快落的时候,小禾回来了。

小姑娘这次比上回跑码头还兴奋,进门的时候鞋上全是泥,嘴角却压不住笑。

"小姐,奴婢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可算是问出来了。刘记当铺这两年早就不行了,放出去的印子钱收不回来,铺子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抵押光了。"小禾咽了口唾沫,"而且他家欠着大笔的银子。最大的债主您猜是谁?"

"王家。"

小禾的表情像被人抢了台词:"小姐您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苏锦没有解释。王家借银子给刘家,刘家还不出,王家让刘家来提亲。五百两聘礼过苏家的账转走,填了王家在账面上掏的窟窿,刘家的债清了,顺便拿到一个续弦。苏锦——原身——只是填窟窿的棋子。

苏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禾,我们出去。"

"啊?出去?小姐您身子还没……"

"我好得差不多了。"苏锦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那套最素的粗布襦裙,"换身衣裳,我们出去走走。不走远,就去东市那条街。我要亲眼看看苏家的铺子,和王家的铺子。"

小禾张了张嘴,但看到苏锦脸上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苏锦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襦裙,从小院的侧门溜了出去。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走出苏家的大门。

安阳城的傍晚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长街两边全是铺子,布匹店、粮铺、茶庄、当铺、银楼,招牌一块挨着一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骡马的商人,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空气里混着烤饼的焦香、河水的气、和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檀香味。

苏锦沿着东市大街往东走。苏记布庄的匾还挂着——"货真价实"四个大字,三开间的铺面。傍晚正是做生意的时候,整条街的铺子都挤满了人,只有苏记布庄里两个伙计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打哈欠。

她没有进去。走到街对面卖糖水的小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莲子羹。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卖糖水的老婆子一边擦碗一边说,"要买布去斜对面那家,王家铺子,货好价平。这家苏记,"她朝苏记的方向努了努嘴,"早就不行了,布匹一摸就起毛。"

苏锦端着碗没动。"苏记以前不也是条街上数得着的铺子吗。"

"那是以前。"老婆子压低了声,"听人说东家太太的娘家就是开布庄的,好的货都往自家铺子送,次的才给苏记。谁还会来苏记买。"

苏锦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放下两个铜板。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王氏绸缎庄门口。铺子里灯火通明,伙计六个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门头上挂着一块新匾——比苏记那块大了一圈。

两家铺子隔着一条街。一家门可罗雀,一家门庭若市。背后的供货商是同一批人。

走到苏家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开门,穿过那条窄巷,回到自己的后罩房。小禾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小姐,您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出路。"

苏锦坐到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小禾,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不认识在外面跑的人?不是苏家的人,不是王家的人。就是安阳城里做小生意、跑腿、消息灵通的那种人。"

小禾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小姐说的可是牙行的宋牙子?他是咱们家从前一个老伙计的侄子,被王家挤兑走了以后就在牙行跑腿,什么人都认识,消息灵通得很。他跟他叔叔不一样,是个记恩的人。以前太太,奴婢是说柳姨娘,帮过他叔叔,他一直记着。"

"帮我找到他。明天。"

窗外起了风。远处正院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苏家宅子渐渐沉入夜色。而后罩房里的这一盏灯,才刚刚点亮。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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