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一早，小禾还没出门，王氏来了。
这是苏锦穿越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嫡母。
王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件蟹壳青的褙子，走路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丝笑。
她进门之后目光先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从帐子到妆奁台，从床头小几到窗边的针线笸箩。那不是探望病人的目光，是清点库存的目光。两个婆子没有跟进屋，但也没走远，像一样戳在院门口。
"锦姐儿。"王氏在床边坐下，声音不轻不重，"可好些了？"
苏锦撑着床板坐起来，低头垂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母亲。"
这个称呼按原身的叫法，庶出子女管嫡母叫"母亲"，生母只能叫"姨娘"。这声"母亲"叫得不情不愿，但必须叫。
"瞧着气色是好些了。"王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苏锦的脸上停了一瞬，"前几发着烧，我也不好过来。大夫说你这是惊了水，又着了凉，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刘家那边已经来问过两次了。刘老爷心诚，知道你落了水，特意送了人参过来给你补身子。"
苏锦的目光微微低垂，看见王氏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水头足，颜色浓，没个两百两银子下不来。
苏家嫡母戴得起两百两的翡翠镯子，却告诉全家人铺子入项一年比一年少。
"母亲费心了。"苏锦的声音很轻，听起来跟原身怯懦的语调没什么两样，"女儿身子还没好利索，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持婚事。"
王氏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的细纹微微动了一下。
"不急。"她站起来，踱到窗边，看着外头那个仄的小院，"你好生养着就是了。姑娘家嫁人是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替你把什么都安排妥当。"
她转过身，看着苏锦。
"不过锦姐儿，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刘家这门亲事，聘礼是五百两，在安阳城算得上体面了。你父亲已经点了头。子定在下个月初八。"
苏锦的手指在被子里下意识地攥紧了。
下个月初八。今天是十七，还有不到二十天。
王氏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更加温和了："你也不用担心嫁过去受委屈。刘家正经人家，刘老爷虽然年纪大些，但知冷知热。再说……"她笑了笑，"你从小到大也没享过什么福，嫁过去至少不缺吃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苏锦在苏家不受宠的事实，又堵住了她任何拒绝的理由，你一个庶女，还想要什么样的婚事？
苏锦抬起头，对上王氏的眼睛。那一眼很短。
"母亲。"她的声音更轻了，"女儿这几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出嫁之前，女儿想为家里做点事。"
王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女儿想学学看账本。不为别的，就是想着嫁到刘家以后，多少也要帮刘老爷分忧。若是现在能在家里先学一点，后再不济也能算个账。"
这番话她说得又慢又柔。承认婚事，接受命运，为刘家考虑——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女该说的话。
王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苏锦，脸上的笑还在，但目光在苏锦脸上停了比刚才多了一息。一个从来不敢抬头的庶女，在床上躺了五天之后忽然说要学看账本。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女儿落水之后身子虚，整躺着也闷得慌。与其躺着，不如找点事做。"苏锦低下头，"女儿知道自己笨，学不会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试试。"
王氏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好啊。回头我让人送几本旧账过来。你慢慢看。"她拍了拍苏锦的手，"好好养着。"
"谢谢母亲。"
"好好养着。"
王氏走了。那两个婆子的脚步声跟着她一起消失在月亮门外。
小禾从外面溜进来，脸都白了："小姐，太太她……"
"她答应了。"
"答应了？"小禾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姐您怎么跟她说的？"
苏锦把刚才自己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小禾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姐您疯了？您真要嫁给那个刘老头子？"
苏锦摇摇头，把被角掀开，从床垫下面摸出柳氏的账本。
"不。我要的是账本。"
"可是小姐……"
"小禾，我问你，如果我直接拒绝婚事，会怎样？"
小禾愣住。
"她会用一百种方式让我就范。"苏锦的声音平静得没一丝波澜，"关禁闭。断月例。把你调走。甚至直接把我绑上花轿，反正我是个庶女，没人会替我出头。她完全可以这么做。"
"那小姐您刚才说那些话是为了……"
"让她觉得我已经认命了。让她觉得我不再是个威胁。"苏锦翻开柳氏的账本，手指划过那些娟秀的小楷，"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而这个，我要的是她的账本。不是那种做过手脚的正账，是旧账。通常旧账里面藏着的信息比新账多得多，因为做假账的人往往只改最新的一本。"
小禾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苏锦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
"码头那边的事还办不办？"
"办。你照样去。但换个方式，不要直接问价钱，去码头的茶馆里坐着，听那些船工和商贩聊天。他们自己会说的。"
小禾用力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锦叫住她，"回来的时候去街上多买几样零嘴，送到正院太太那边去。就说三小姐感激太太体恤，给太太送些小食聊表心意。"
小禾有点不明白了："小姐，您这是……"
"让她高兴。让她觉得她赢了。"
小禾似懂非懂地走了。
苏锦靠在床头，把现有的东西在脑子里摆了一遍。账本。码头茶馆。小禾的眼睛。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她需要的图。
二十天。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