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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配》 · 羔羊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柳寄尘把那壶黄酒喝到一半时,忽然不喝了。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堵青砖墙发了一会儿呆。叶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没有催他。

酒馆里没什么人,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店小二蹲在门口逗一只橘猫,猫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舔爪子。

“我上次来望津,”柳寄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是三年前的秋天。”

叶逐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柳寄尘难得没有笑,也没有用那种什么事都不值一提的语气说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像是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

“我在岛上有个师姐,比我大几岁,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他说,“道观散了之后,她比我先走,说是去内陆找点事做。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她住在望津城西,在一间叫竹青斋的书坊帮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年。海上送信,渔船靠岸那条船翻了,信泡了水,我拿到手的时候字迹都洇了,只剩地址还能看清。”

“你去找了。”叶逐说。

“找了。三年前就找了。竹青斋还在,匾没换,门框上那道刻痕是我师姐当年留的——我们岛上的习惯,换个新地方住,在门框上刻一道,算是给后来的人留个记号。”

柳寄尘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模仿叩门的手势,“但那间书坊已经换了主人。陆婆婆跟我说,她来的时候那地方空了不知道多久,书架上全是老鼠咬的碎纸。

我问她前任去了哪里,她不知道。我又在望津找了几个月,一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杯子想喝酒,发现杯是空的,又放下了。

“然后呢?”叶逐问。

“然后我就走了,”柳寄尘笑了一下,那层习惯性的笑意重新浮上嘴角,但底下还是沉的,“东边沿海的镇子,南边山里的村子,一个地方待几个月,换下一个地方。

有时候给人画张符换顿饭,有时候帮人写封信换壶酒。遇到你之前我在青州那边待了一阵,后来听说靖南道这边查散修查得不那么紧了,又绕了回来。其实是瞎扯,从青杏镇到望津,铁牌比三年前多了两排,哪来的不紧。”

“你觉得她还会来望津?”

柳寄尘把空杯子在手心里转了转,杯壁上薄薄一层酒渍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不知道。也可能她已经不在内陆了,也可能她就在这个城里。

门框上的刻痕还在,她要是回来,一定能看见。”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关节响了一遍,“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

你不是想去看看竹青斋吗?走,带你去见识一下望津城最古怪的书坊。”

叶逐没有多问,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酒馆。他知道柳寄尘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一个在外面飘了三年的人,不会随便对一个认识几天的人敞开心扉。

但柳寄尘说了,不是因为信任,大约是因为竹青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开关,走到门口,开关就自动按了下去。

柳寄尘打头,很快便走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半掩的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竹青斋”三个字在午前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天更旧,也更净,显然常年有人擦拭这块匾额。

他伸手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这个地方依旧那么与众不同。

铺面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层层排满了书简和抄本。叶逐昨天来过,但这回他有时间细细打量——这些书不是按经史子集分的,不是按时序朝代排的,甚至不是按书名字头尾编目的。

每一层书架的边角都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签,纸签上写的不是书名,而是一个一个单字:水、石、雾、霜、剑、琴、酒、渡。这些字和字之间看不出关联,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很隐约的秩序。

那不是逻辑的秩序,是感应的秩序。就像无名峰上师父摆茶杯的次序——旁人看不明白,但他知道哪一杯是先倒的、哪一杯是后加的水。

老妇人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穿一身靛蓝布衣,白发挽成松髻,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看了看柳寄尘,又看了看叶逐,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然后她指了指墙角那摞新到的书,朝叶逐点了点头。

叶逐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搬书。柳寄尘起初靠在门口没动,后来大概是觉得站着不好意思,也上前帮忙,被老妇人拽住了袖子。她指了指书架上方的空档,示意他把已经搬好的书放上去。

柳寄尘抱着一摞书爬上竹梯,一本一本地往上搁,放错了好几次——老妇人虽然不说话,但她用一手指指书脊、再指书架空档的方式传递了极其明确的信息,柳寄尘每次放错都会被她重新指一遍。

叶逐在下面听着梯子上传来的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在外面跑了三年散漫惯了的道士,被一个修闭口禅的老太太用一手指指挥得团团转,这大约是他进望津以来最本分的时候,但心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这份宁静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大约搬了小半个时辰,老妇人端来两碗凉茶搁在书案上,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点细微的缺口。

叶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味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回甘,和望津城里寻常茶摊上的凉茶截然不同。

这种回甘他不陌生——无名峰上师父煮的茶就是这个味道,苦到舌,然后回甘,像是有人先在嘴里扬了一把炭灰,又在灰底下埋了一颗冰糖。他端着茶碗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完。

这时书案角上压着的一本册子忽然从书堆里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叶逐弯腰去捡,封面朝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春渡无人”。

他的目光在“渡”字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是因为写到这个字时,纸面上有极其细微的一线气机残留——写这四个字的人在落笔时注入了灵力,而且是符法的路子,和他从小学的是同一个体系。笔画之间的气韵流转方式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

是无名峰的路子。更准确地说,是他师父的路子。如果师父在,可能会与这个老妇人擦出火花来。

叶逐抬起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靛蓝布衣的肩头沾了一点灰尘,白发在窗棂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她没有回头,手也没停。

叶逐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案角上,喝完碗底最后一口茶。他站起来,朝老妇人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款待。改天再来搬书。”

老妇人举了一下手,像是拂走一片落叶,头也没回。

柳寄尘从竹梯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叶逐身后走出竹青斋。出了门他才开口:“你说改天再来?我以为你那堆药送完就没事了。”

“事情多着呢。”

“什么事?”

叶逐没有回答。他沿着碎石巷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脑子里没有再转药箱和老吏的事,而是那本册子上那四个字——春渡无人,字迹不是他师父的字迹,但笔法如出一辙。

按照时间推算,留下那本册子的时间应该是在他上山之前。师父在收他之前,曾独自在红尘中行走,而这些痕迹,是那段岁月里偶尔留下的印记。能在望津城一个旧书坊里碰到师门旧墨,概率太低了,低到他不认为那是偶然。

有人把这本册子留在这里,留了不知多少年,恰好在他进城之后、在他帮一个老郎中送药之后、在他和柳寄尘一起走进这间书坊之后,它从书堆上滑了下来。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只有安排好的因果,和他还看不透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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