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下山后走的第三,遇见了一座旧祠。
说是祠,其实不过是山道旁一间被荒草吞了一半的石屋。屋瓦塌了大半,露出几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椽子,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薜荔,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是给墙壁裹了一层旧铠甲。门早已没了,门框上嵌着一块被苔藓蚀得斑驳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字——叶逐停下来辨认了一会儿,是“送春祠”。
这名字起得奇怪。送春,春还需要送么?他心里念了一遍,觉得有趣,便抬脚走了进去。
祠内比外面看上去的更小。正中间立着一尊石像,是个女子的模样,衣裳的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平了,面目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她双手交叠在前,掌心向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石像前面有一张石供桌,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香炉都没有,只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趴在网上打盹,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叶逐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粮,想了想,掰下一小块搁在供桌上。
“路过借宿一宿,”他对着石像说,“莫怪。”
石像自然不会答话。他寻了一处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解开包袱,把最后半块粮掰成三份,吃了一份,剩下两份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下山时带的粮本就不多,三天过去已经见了底,明天得找个镇子补给才是。
暮色从破屋顶上灌进来,把祠内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染暗。叶逐盘腿坐着,习惯性地想调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杂,有大步的,有小跑的,有拖拖沓沓的,至少四五个人。他睁开眼,往门口看去。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生得浓眉大眼,面相倒是周正,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劳和警惕,像是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随时都在防着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他一眼看见叶逐,脚步猛地一顿,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有人?”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喘息,像是跑了一段路。然后一个穿湖水绿衫子的年轻女子从门框里探进头来,看见叶逐,也是一愣。
后面又陆续进来三个人: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须发花白,喘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好一阵才缓过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十三四岁模样,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宽的包袱,整个人缩在包袱底下,像只驮着重壳的蜗牛;最后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三十出头,穿一件敞的短褐,露出口一道陈年刀疤,从锁骨一直拉到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劈过一刀,他的目光在叶逐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六个人,把这间小小的旧祠挤得满满当当。
“这位朋友,”按刀的青年稳了稳神,到底还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是来避雨的?”
叶逐往外看了一眼。天边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堆起来了,乌沉沉的一片,低得像是要压到树梢上。他方才只顾着找歇脚的地方,倒没注意到。
“算是,”他说,“不过我先来的,那面墙是我的,你们另外挑。”
青年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绿衫女子倒是笑了,她五官生得不算精细,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看了不自觉地放松。
“你这人倒有意思,”她说,“我们是躲追兵的,你不怕?”
“追兵追的是你们,又不是我。”叶逐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要动手的话轻一点,我困了。”
绿衫女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青年。青年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不必惹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在那面空墙下安顿了下来。老者靠着药箱坐下,少年缩在角落里把包袱抱在怀里,壮汉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在门槛内侧坐下来,背对着门口,像一堵沉默的肉墙。
祠内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雨开始落了,打在破屋顶上,打在石阶上,打在荒草丛里,沙沙地响成一片。
“我叫苏晚。”绿衫女子忽然开口,她坐在离叶逐不到三尺的地方,侧过头来看他,“苏州的苏,晚来天欲雪的晚。”
叶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其实没有真睡,十八年的修行让他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放松身体,但他刚下山,对山外的一切都还留着几分本能的警觉。
“叶逐。”他说。
“哪个逐?”
“追逐的逐。”
苏晚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似乎在琢磨它的意思。然后她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青年:“他是沈寒舟,我们领头的。”又指了指老者和少年,“顾老伯,小豆子。门口那位是铁铮。”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老者和少年都朝他点了点头,门口的壮汉一动不动。
“你们这是做什么的?”叶逐问。
“接了一趟镖,”沈寒舟接过了话头。他坐在苏晚旁边,长刀横在膝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青州往云中郡,路不算远,但东西要紧。”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叶逐也没有问。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几个人——沈寒舟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苏晚说话时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老者虽然在闭目养神但呼吸的节奏不对,少年的包袱抱得太紧了,紧到指节发白,而门口那个叫铁铮的壮汉,从进来到现在始终没有放松过肩膀。
这群人在害怕。而且害怕的不是追兵,是别的东西。
叶逐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他在山上待了十八年,从未下过山,山下的规矩他不懂,也不想刚下来就往是非里钻。师父说过:不造不必要的因果。
“你那包袱里是什么?”小豆子忽然开口了。这孩子从进来就没说过话,一开口倒直愣愣地冲着叶逐的包袱去了。
“小豆子!”苏晚低声喝了一句。
“不要紧,”叶逐倒没在意,他把包袱解开,从里面摸出一件换洗的衣裳和几张符纸亮了亮,“衣裳,粮,几张纸。没什么值钱的。”
“那不是普通的纸吧?”沈寒舟忽然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黄麻纸上,眼神微微一凝。叶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要么是紧张,要么是思索。
但沈寒舟没有再追问。他移开了目光,只是那目光移开的时候,叶逐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沈寒舟的呼吸变了。从刚才那种紧张的、随时准备暴起的急促呼吸,变成了另一种更克制的、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节奏。他在观察。
叶逐觉得很有意思。师父说得对,山下的人,每一个都值得你好好看。
雨停了。
没有渐渐减小的过程,而是一下子就停了,像是天上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拧上了水阀。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格外清冽,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从门口涌进来。这时叶逐注意到,门口的壮汉背脊忽然绷紧了,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熊,整个人从放松到戒备只用了半息时间。
“来了。”他说。这是叶逐头一回听见他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从腔深处压出来的。
沈寒舟霍然起身,长刀已经抽出了三寸,刀刃在昏暗的祠内泛着一线冷光。苏晚一只手护住了少年,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刃身极薄,薄得几乎透明,像是用某种晶石磨成的。老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生,却在睁开的瞬间精光一闪。
叶逐没动,只是从靠墙的姿势改成了盘坐。这个角度他看得见门口,看得见沈寒舟,也看得见石像背后的那堵墙。如果有东西从任何方向进来,他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追兵的脚步声,那种杂乱的、带着气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这脚步声很轻,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地踏在被雨水浸软的泥地上,发出一种粘稠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停了,一道影子投在了门口的地面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真的很老了,老到让人很难判断他的年纪。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是深冬的雪原,但并不是枯的,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柔润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宽袍,料子是上好的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袖口和下摆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他的面容清癯,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匠人用刻刀在大理石上凿出来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冰封住的星辰。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祠内的每一个人,然后在石像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但叶逐注意到了。
“不必紧张,”老人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从容,“雨大,避一避。”
他的衣服是的。浑身上下,一头发丝都没有湿。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场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满山遍野没有一处不湿透的,连祠里的石地上都渗着水渍。
沈寒舟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他是一个经验足够丰富的人,知道在这荒山野岭里,一个浑身不沾雨水的老人意味着什么。
“阁下从哪里来?”沈寒舟问。
“从来处来。”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煦,像是邻家长辈在回应晚辈的问候,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石像上移开,落到了叶逐身上,“这位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叶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体表面走了一遍——从头顶到肩头,从肩头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最后在他丹田的位置停了一息。那感觉极细微,若不是他在风谷坐了那么多年,对气机的感应已经敏感到毫厘之间,本不会察觉到。
这老人在探查他。
叶逐没有抵抗,也没有惊惶。他把气息收敛到了极处,丹田里的本命真元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修为流出。
“路过,避一避雨。”他说。
老人看了他片刻,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瞬,然后收回了目光,走到石像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支拇指粗的白蜡烛,搁在供桌上,又摸出火镰打了火,将蜡烛点燃。烛火是白色的,不是暖黄,而是带着一抹极淡的青,安安静静地舔舐着祠内的昏暗。做完这些,他对着石像微微颔首,然后退到一侧的墙边,盘膝坐下,闭目不语。
自始至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这一切都是他预先安排好的一般。
沈寒舟和苏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但叶逐读懂了它的意思:这个人不对,但不能轻举妄动。铁铮仍然坐在门槛内侧,没有动,但背脊上的肌肉绷得像弓弦,随时都可能弹起。
“老先生,”顾老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郎中特有的温和,“这蜡烛好生特别。白的。”
“送春祠里点白蜡,是旧规矩。”老人没有睁眼,但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你们不知道这祠供奉的是什么,对吧?”
没有人答话。
“供奉的是春神,”老人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春来则生,春去则死。每年谷雨过后,此地的人都会来点一支白蜡,送春归去。只是如今没人了,村子早荒了,就只剩这石像和这名字。”
叶逐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老人的语调太过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台上的戏子在念一段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台词——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尾音都收得不差分毫。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履行某种程序。
然后老人睁开眼,看向叶逐。那双眼睛在白色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见不到底的古井。
“年轻人,你信不信命?”
叶逐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如果在他十八年前听到,他会摇头。如果在他上山之前听到,他大概会问“命是什么”。但现在,在修行十八年后,在师父无数个夜晚对星空沉默不语之后,他听见这个问题,只觉得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信,”他说,“但我只信我自己的命”
老人听了这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字。
然后,叶逐忽然感觉到自己口的那枚石符,在衣襟底下微微地热了一瞬,只一瞬,便重归冰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石符更紧地贴在口。祠堂内的烛火忽然跳了一跳,白色的火焰一分为二,在供桌上映出了两个淡淡的光圈,一个落在石像掌心,一个落在他脚边。他抬头看向门口,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旧祠里这一盏白蜡的光。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漫长的因果链条,朝着他缓缓走来。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