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两天,叶逐才真正见到人烟。
那是一个叫青杏镇的地方,不大,两条街十字交叉,街口的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了两道凹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沿街开着几家铺子——米铺、布庄、铁匠铺、一个挂着褪色幌子的酒馆,还有一间门口放着捣药臼的生药铺。
时值午后,头暖烘烘地晒着,街上人不算多,几个蹲在墙下抽旱烟的老汉眯眼看着他走过,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叶逐站在街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下山以来头一回闻到这么多活人的气味。汗味、油烟味、牲口棚里飘出来的草味、生药铺门缝里渗出来的苦参味,混在一起,稠稠地裹在午后的阳光里。他在山上的十八年里闻到的都是风、雾、松脂和雨后的苔藓,偶尔有一两只路过的野兽,留下的也只是湿漉漉的皮毛气息。
此刻站在镇子中央,他忽然觉得这些味道虽然杂,却不难闻——它们都活着,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他决定先换点钱。
下山时师父没给他银两,包袱里只有衣裳、符纸、从不鸣剑上拆下来的剑穗,和那枚温凉的石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黄麻纸,挑了一张引火符,走进了街角那家铁匠铺。
铁匠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赤着上身,围一条烧得全是洞的皮围裙,两条胳膊粗得像老树。他正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在砧子上锤打,每敲一下,脖子上的青筋就跟着跳一跳。
“做什么?”铁匠没停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换点东西,”叶逐把符纸搁在砧子旁边的木桌上,“引火的,比火镰好使,能用100次,换三钱银子。”
铁匠停下来,把铁钳搁在砧子边上,拿起那张黄麻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凑近闻了闻。他不知道这纸上的符文是什么东西,但这行的眼力都不差——这张纸摸上去比寻常的麻纸挺括,纸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怎么用?”铁匠问。
叶逐示意他把符纸放在砧子上,然后伸出一手指点在符纸边缘。他的指尖刚触到纸面,符上的三道弧线便同时亮了一瞬,纸张自燃起来,火焰是淡青色的,安静地舔舐着纸面,不带烟,不溅火星,只在铁匠的砧子上留下一小簇净的灰。
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拈起那簇灰,在指尖捻了捻,很细。他又看了看叶逐的手指,没有烧灼的痕迹。
“三钱多了,”铁匠说,但语气不是拒绝,是还价,“两钱。再给我留一张。”
叶逐想了想,点头。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他口袋里多了四钱碎银子和一把铜钱。铁匠是个实诚人,最后一张符给了三钱。叶逐掂了掂钱袋,觉得够花一阵子了,便转身往街口那家酒馆走去。
酒馆叫“杏花渡”,名字倒雅致,但门面实在不怎么样——木门上漆皮卷了一半,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了一截,门口挂的灯笼糊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就歪歪地晃。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五六张方桌,只有一桌有客。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一筷子盘在脑后,正拿抹布擦杯子,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刮鱼鳞。
“有吃的吗?”叶逐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来。
“有面,”妇人头也不抬,“素面三文,加肉五文。”
“加肉的,两碗。”
妇人这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他看着实在不壮,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点没被烟火气熏过的净。但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撩开帘子进了后厨。
面还没上来,门口光线一暗,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游方道人,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灰布道袍,背上斜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了个旧葫芦,走起路来葫芦晃荡晃荡地响,里头不知装的是酒还是水。他生得白净清秀,眉毛细长,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笑脸。他进屋扫了一圈,目光在叶逐身上停了一停,然后径直走过来,在叶逐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这位朋友,”他笑眯眯地说,“看你面生,头一回来青杏镇吧?”
叶逐点头,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茶很淡,但好歹解渴。
“我就说嘛,”道士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这镇子小,一天到晚就那么几张脸,看都看腻了。好不容易来个新面孔,我得多说两句话,不然嘴都要生锈了。”
“你在等人?”叶逐问。这道士虽然满嘴闲话,但他在门口扫的那一眼很准,选座也选得自然大方,不像是纯粹来搭讪的。
道士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你再猜猜,我等的是谁?”
叶逐把手里的粗茶杯搁下,看了他一眼,说:“我。”
道士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绽开,比刚才更大了些。“有意思,”他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一股酒气飘散开来,“我叫柳寄尘,柳树的柳,寄人篱下的寄,尘埃的尘。师父给起的名字,说我这人命轻,得像尘土一样四处飘着才活得久。”
“叶逐。”
“逐什么?”
“追逐的逐。”
柳寄尘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忽然“啧”了一声:“你这名字比我好。我那是被人往外推,你像是自己往风里跑。”他把葫芦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喝不喝?自己酿的,劲儿不大,喝了不上头。”
叶逐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很淡,但入口有一股极细微的草木清甜,不像是粮食酿的,倒像是用什么花果泡过的。师父不饮酒,他十八年来滴酒未沾,这会儿被这一小口酒烫了喉咙,倒觉得意外地暖和。
“你是符师吧?”柳寄尘忽然说。
叶逐放下葫芦,没有说话。
“我刚从铁匠铺门口过,”柳寄尘笑着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老张头还在那比划呢,说有个年轻人拿一张黄纸就生出了火,问他是什么门道的也不说。你别多想,我就是好奇,这青杏镇一年到头连个游方郎中都少见,忽然来了个会画符的,怪稀罕的。”
“我不是符师。”叶逐说。
“那你是剑修?还是练气的?”柳寄尘目光在他身上又扫了一圈。叶逐浑身上下没有带兵刃的痕迹,但那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修长,骨节净,右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东西磨出来的。他看不出握的是剑还是笔,或者两者皆有。
“什么都学了一点,”叶逐说,“不精。”
这话倒不是谦虚。师父当初教他的时候从不分门别类,站桩、拳脚、心法、符箓、剑术、望气,全都掺在一起教,像往一口大锅里丢各种食材,最后煮出来的味道说不清是哪一种料的功劳。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算哪一门的修者,只知道有用就行。
柳寄尘听了这个回答,也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伸出一手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是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十余匹,间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叶逐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队披甲的骑兵正从街口驰过,铁甲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马蹄将街心的积水踏得飞溅。为首的骑手举着一面暗红色的牙旗,旗上绣着一个黑色的“靖”字。骑兵队后头跟着两辆囚车,囚笼是粗铁打的,里面关着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手上锁着铁链。有个孩子缩在笼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
镇上的人纷纷避让到路旁,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酒馆的妇人端着两碗面走出来,往窗外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转身就回了后厨,连面碗搁在桌上的力道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又是靖王府的人,”柳寄尘望着窗外,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睛里那层笑意的壳似乎薄了几分,“这个月第三趟了。”
“靖王府?”叶逐问。
“南边的大户,”柳寄尘收回目光,拿起葫芦又灌了一口,“辖七个郡,兵多将广,当家的靖王殿下据说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这两年一直在抓人,抓的是修者——散修、野修、无名无派的、不在册的,统统算作‘妖人’。抓回去问罪也好,充军也罢,反正没一个回来的。”
叶逐看着窗外最后一名骑兵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没有说话。他想起师父临行前说的话:不准提我的名号,不准跟任何人说起这座山,不准用你的术法去造不必要的因果。第三条他理解。但师父没有说,如果因果主动找上门来,他该怎么办。
“怎么,有兴趣?”柳寄尘歪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我可提醒你,靖王府麾下养了一群专抓修者的客卿,里头有几个厉害的——你听过‘镇元司’的名号没有?专门替朝廷盯着山野散修的。你这号没来历没基的,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你怎么知道我没来历?”叶逐问。
“有来历的人不会在铁匠铺拿符纸换铜钱,”柳寄尘笑眯眯地说,“你不是符师,你不是剑修,你不是练气的,你‘什么都学了一点’。用脑子想也知道了——正经宗门出来的弟子,谁会这么介绍自己?”
面快凉了。叶逐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肉丝切得很细,卤得咸香入味,面也筋道。他慢慢嚼着,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山下不太平。这他下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但靖王府、镇元司、抓人的铁骑——这些名词背后的世界比他预想的更冷硬一些。他原来以为下山不过是历练,是长见识,是见山见水见人,然后找到回去的路。但现在看来,这山水之间还藏着刀。
“你刚才说在等我,”叶逐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柳寄尘,“还没说为什么。”
柳寄尘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沉下来了一点,露出底下几分认真的底色。“其实也不是专门等你,”他说,“只是在这种地方遇见一个同行,总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世道,能活下来的散修不多,能活下来还不裹一身脏东西的更少。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怕,”柳寄尘说,“被这世道吓破了胆的味道。”
叶逐安静了一息。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他碗里的面,又振翅飞走了。街对面的米铺门口有个妇人正量米,米哗啦啦地流进布袋里,声音很细,很密。
“那你呢?”叶逐问,“你怕不怕?”
柳寄尘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活泛了,眉飞色舞,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怕啊,”他把葫芦举起来晃了晃,酒在里面荡出细碎的水声,“所以我喝点酒壮胆。你呢,你怕的时候什么?”
“喝茶。”叶逐说。
柳寄尘又笑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来,把葫芦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我住镇东头的城隍庙偏殿——别问我为什么住那儿,省钱。你要是没地方落脚,可以来挤一挤。不缺别的,缺个晚上能说话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叶逐一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声音不再带着笑意,而是压得低了些:“对了,提醒你一句。明后两天镇元司的人可能会来镇上巡查,你最好把你的符纸收好,别让人看见。还有,你身上的气——我看不出来深浅,但看不出来本身就是个问题,懂吗?”
不等叶逐回答,他便推门出去了。葫芦的晃荡声渐渐远去,最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
叶逐坐了一会儿,把第二碗面吃完,汤也喝了个净。他付了面钱走出酒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街道分成一半金黄一半暗蓝。卖完菜的老农挑着空担子往回走,扁担吱呀作响;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将门口的泥地映出一方暖红;布庄的伙计正收门板,木头碰撞的声响带着一种常的安详。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决定往镇东头走一趟。
柳寄尘这个人身上也有疑点——太过热络了,话太多,说的话里藏着许多他没问、对方却主动抛出来的信息。但叶逐没有在柳寄尘身上感觉到恶意,甚至没有感觉到试探之外的更多东西。
那是一种微妙的直觉,像是在风谷里坐久了之后能分辨出每种风的方向和质地——有的风是来掀翻你的,有的风只是路过,顺便推你一把。
还有那支白蜡,那个白衣老人,那个在废墟里用空洞的眼眶望着他的年轻女人。这些碎片还堆在他意识的角落里,互相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但叶逐有一种感觉——那层雾正在变薄。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的另一面朝他自己走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从不停下。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叶逐站在城隍庙的破旧山门前,看着大殿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油灯光,和被灯光拉得歪歪斜斜的人影。那影子正拿着葫芦在墙上比划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安静不下来。
他推开了门。
这便又是新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