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内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孙坚带兵在废墟中驻扎,清理瓦砾,掩埋被董卓挖开的皇陵,在太庙的地基上搭了三间临时殿屋,摆上历代先帝的牌位,率众诸侯以太牢之礼祭告宗庙。
祭祀完毕,各路诸侯各自散去。孙坚回到自己的营寨。
这一夜星月交辉,他按剑独坐帐外,仰望星空。紫微垣是帝王星宿所在,此时却被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看不清星光的锋芒。
孙坚叹了口气:“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洛阳,空了。”
话说到一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眨眼的硬汉,独自坐在星光下哭了一座空城。
这时有士兵来报:“殿南那口井里,有五色光芒冒出来。”
孙坚派人点起火把,下井打捞。
捞上来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人已经死了很久,但尸身没有腐烂。看装束是宫里的女人,项下挂着一只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朱红色的小木匣,锁着金锁。撬开匣子,里面是一方玉玺。
方圆四寸,上面雕刻着五条蟠龙交扭的印纽。玉玺有一只角崩缺了一块,用黄金补镶上去。翻开底面,八个篆字赫然在目——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孙坚把玉玺捧在手里,表情凝固了。他没有立刻狂喜或者高呼,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身边的程普:“这东西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程普看着这方玉玺,眼睛都在发光,从卞和献玉、秦始皇琢玺一路讲到王莽篡位时元后摔玺崩掉一角、光武帝在宜阳重获此宝。最后他跪了下去,一字一顿:“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地不可久留,速回江东,别图大计。”
九五,是天子之位。
孙坚沉吟良久,声音低而稳:“你说的,正合我意。明天我称病辞行。”下令全军严格保密,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但秘密这东西,偏偏就是捂不住的。千万大军中有一个士兵,和袁绍同乡,觉得这是个往上爬的天赐良机,连夜溜出大营跑到袁绍那里告密。袁绍赏了他一笔钱,把他留在自己军中,不动声色。
第二天,孙坚果然来辞行:“孙某得了点小病,想先回长沙休养,特来向盟主道别。”
袁绍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病——害的是传国玺罢。”
满帐空气瞬间凝滞。孙坚脸色骤变,色厉内荏地喝道:“这话从何说起!”
袁绍不紧不慢:“咱们举兵讨董,是为国除害。玉玺是朝廷之宝,你既然得到了,理应当着大伙的面交到盟主这里保管,等诛灭董卓之后归还原主。你偷偷藏起来往自己口袋里揣——什么意思?”
孙坚咬死不认:“玉玺怎么会在我的手上?”
“建章殿井里捞出来的东西,哪儿去了?”
“我本没有,你何必强。”
孙坚指天发誓,手指都在发抖:“我要是得了玉玺却私自藏匿,他不得好死,死于刀箭之下!”
众诸侯见他发这么重的毒誓,纷纷打圆场:“孙文台发这样重的誓,想必是真没有。”
袁绍把那个告密的士兵叫了出来:“捞玉玺的时候,这个人在不在场?”
孙坚看见此人,瞬间暴怒,拔剑就要人灭口。袁绍也拔剑出鞘:“你我的证人,就是在欺我!”袁绍背后的颜良、文丑同时拔剑,剑光闪亮。孙坚背后的程普、黄盖、韩当“锵”一声全部拔刀在手。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拼。众诸侯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两拨人拉开。
孙坚收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带着本部拔营就走。十八路诸侯的联盟,在这一刻正式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缺口。
袁绍怒不可遏,当即写了一封信,派心腹连夜送往荆州,交给荆州刺史刘表,让他在路上把孙坚截住,夺回玉玺。
这封书信,在后来掀起了一场长达数年的荆州战争,无数人因此丢了性命,包括孙坚自己。
第二天,探子带回消息:曹独自追击董卓,在荥阳惨败,差点把命丢了。袁绍派人把曹接到寨中设宴压惊。
曹坐在席间,环视这一桌各怀心事的诸侯,忽然长叹一声。
他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这段话也是他讨董之心最后的余烬:“我当初发起义兵,是真心要为国除贼。诸位既仗义而来,我的计划是让本初率河内兵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守太谷,占领所有险要。让公路率南阳军出丹水、入武关,威震长安三辅。各处全部深沟高垒不打主力,多布疑兵,让董卓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以顺讨逆,天下可立定。”
他停了一下,扫过在座每一张脸,语气冷了下来:“现在大家疑神疑鬼,谁也不肯动弹,让天下人失望透顶。我曹,替你们脸红。”
满座无言以对。散了席,曹看穿了所有人的底牌——各怀异心,这个联盟已经没救了。他带着本部人马去了扬州。
公孙瓒回到营寨,对刘备三兄弟说:“我看袁绍这个人成不了事,时间一久内部必乱。咱们也走。”拔寨北归。到了平原,让刘备当平原相,自己回幽州休养生息去了。
联盟的瓦解还在加速。兖州刺史刘岱去找东郡太守乔瑁借粮,乔瑁推说没有。刘岱二话不说带兵冲进乔瑁大营,了乔瑁,把他的兵马全部收编。
十八路诸侯讨董,以董卓西逃、诸侯内讧、自相残而告终。这场声势浩大的义举,从一开始的歃血为盟,到现在的互相捅刀,前后不过几个月。各路诸侯各怀鬼胎,有人图天下,有人图私仇,有人图玉玺,有人图粮草。只有一个曹真刀真枪追了上去,还差点把命搭在荥阳。
而孙坚带着传国玉玺,正星夜兼程赶回江东。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事情就会过去。
荆州地界上,一个人正拿着袁绍那封信,等着他。
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汉室宗亲,当年在太学里就是风云人物,和七位当世名士合称“江夏八俊”。这七人个个不好惹,从陈翔、范滂到张俭,都是党锢之祸中跟宦官死磕到底的硬骨头。刘表跟这帮人是至交,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他手下佐政的,有延平人蒯良、蒯越兄弟和襄阳豪族蔡瑁,盘踞荆州多年,深蒂固。
袁绍的信送到时,刘表看完内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命令蒯越和蔡瑁带兵一万,在孙坚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孙坚率军刚踏入荆州地界,蒯越的军阵已经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