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回到洛阳,少帝在废墟和血腥的气味中重新坐上了皇位,改元昭宁,大赦天下。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何进死了,何进的弟弟何苗也死在那场大乱中。宦官势力团灭。何太后名义上还是太后,但她最大的倚仗已经灰飞烟灭。现在洛阳城里最大的军事力量,是董卓的二十万西凉铁骑。
外有强兵,内无屏障。董卓坐在这座遍地焦土的帝都中央,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清点国库。回报的数字让他皱紧了眉头:国库空虚,账面上空空如也,钱粮兵器耗损殆尽。
这是汉末百年积弊的总爆发。黄巾之乱打了两年,军费开支是天文数字,十常侍又把国库当私人钱包往外搬,再加上这几天的宫变和火烧,存粮军械被烧毁、劫掠大半。整个帝国的财政系统已经。
更要命的是,大军云集洛阳。二十万西凉军的粮草从哪儿来?没有粮,二十万张嘴就是二十万把刀,随时可能反噬。
董卓把李儒叫到自己的大帐,开门见山地问:“没钱没粮,大军怎么养?”
李儒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天子就在我们手里,天子的名义就是最大的财富。何进死了,何太后孤掌难鸣。大人可以以天子的名义废了少帝,另立陈留王为帝。这么一来,天下人都会明白,真正的权柄掌握在谁的手里。”
“另立新君,名正言顺。到那时,国库可以重新调配,不听话的大臣可以撤换,各州郡的钱粮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调。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这招就是史书上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只不过李儒给出的版本更加粗暴直接:换一个。
董卓听完,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忽然笑了:“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董卓在温明园大摆宴席,遍请公卿百官。文武大臣们心里七上八下,但谁也不敢不来。
酒过三巡,董卓忽然站起身,按剑环顾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天子是天下之主,理应有威仪。我看当今皇上懦弱无能,镇不住江山。陈留王聪慧过人,更适合做天下之主。我打算废了少帝,立陈留王为帝。诸位以为如何?”
满堂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数酒杯,有的假装找东西,有的脆闭上眼睛。董卓的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他的亲兵就站在这座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这时候谁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但偏偏有人敢。
一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得叮当乱响。
众人看去,是并州刺史丁原。
丁原怒目圆睁,指着董卓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天子是先帝嫡子,即位以来没犯过任何过失。你一个外镇刺史,竟敢口出狂言论废立之事,你是要造反吗?”
董卓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目光如刀。但他忽然又松开了手。
因为他看见了丁原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身高九尺开外,顶束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两道剑眉斜入鬓,站在丁原身后不动如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吕布,吕奉先。
温明园中虽然没有一人开口介绍,但当一个身高两米多、气势足以压住整座大厅的战神站在丁原身后时,即便凶狠如董卓,也不得不按住自己拔剑的手。
他的亲兵们看着吕布,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吕布冷冷地扫了一眼董卓,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打量一棵可以随时砍倒的枯树。
董卓硬生生把怒气压了回去。
丁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吕布紧随其后,大步出了园门。
宴席不欢而散。
董卓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望着丁原和吕布离去的方向,心中的意烧得滚烫。
第二天,丁原率本部兵马在洛阳城外列阵,向董卓搦战。
董卓率西凉军迎战。
两军对圆,丁原阵中,吕布纵马挺戟而出,直冲董卓军阵。那匹赤兔马快如离弦之箭,吕布的人还未到,那股凛冽的气已经让西凉军前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西凉骑兵素称天下精锐,但在这个男人面前,连战马都不肯往前。
吕布单人独骑冲入敌阵,一杆方天画戟舞得如同漫天雪花,寒光到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西凉军被得人仰马翻,阵型转眼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董卓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下令鸣金收兵。
丁原趁势挥军掩,西凉军狼狈败退,直退了三十里才勉强站稳脚跟。
回到大营,董卓坐在中军帐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问帐下诸将:“这个吕布,天下无敌。要是我能得到他,何愁天下不平?”
话音未落,帐下一人站了出来:“主公勿忧。我与吕布是同乡,深知此人——勇则勇矣,见利忘义。给我一匹赤兔马,加上千金重赏,我去说服他拱手来降,易如反掌。”
此人正是虎贲中郎将李肃。
董卓的眼睛亮了,转头又看向身边的李儒:“你觉得如何?”
李儒捻须一笑:“用金银收买吕布,再许以高官厚禄,此人唾手可得。不过,主公要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董卓没有丝毫犹豫:“说,你要什么?”
李肃不慌不忙地报出清单:“赤兔马一匹,黄金一千两,明珠五十颗,玉带一条。”
这匹赤兔马,可不是一般的名驹。它通体赤红如烈火,没有一杂毛,行千里,夜行八百,涉水登山如履平地,堪称神骏。这匹马是西凉军中第一名马,董卓本人骑着它在战场上立过无数战功。
董卓犹豫了。赤兔马对他而言不只是一匹马,更是他驰骋疆场、威慑敌胆的伙伴。
他看向李儒,想从自己这个智囊的脸上找到答案。
李儒没有分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主公:“岳父大人。您想要天下,还是一匹马?”
董卓的犹豫只持续了三个呼吸。他把赤兔马交了出来,另外加上黄金千两、明珠五十颗、玉带一条,交给李肃。
李肃带着这些礼物,单人独骑悄悄来到吕布的大营。
吕布把李肃迎进营帐,两人旧友重逢,把酒言欢,聊起当年在并州一起混子的旧事,气氛轻松。
酒至半酣,李肃忽然话音一转:“贤弟这等天下无敌的身手,当世谁人能及?可惜啊,你一身本事,却只能给丁原当个主簿。”
这句话戳中了吕布最痛的那神经。
吕布没说话,但李肃看见他拿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李肃知道自己已经打开了缺口。他趁热打铁,摆手让随从把礼物抬了进来。
黄金千两,堆在案上,黄澄澄的光芒映得满帐生辉。明珠五十颗,粒粒圆润,大如龙眼。玉带一条,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吕布的眼睛被这些东西映得发亮。他看看黄金,又看看李肃,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兄弟,你带这么多东西来,想让我做什么?”
李肃不答,只是拍了拍手。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帐帘掀开,一匹马被牵了进来。
这匹马通体赤红,浑身没有一杂毛,肌肉线条流畅完美,站在那里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昂首长嘶,声震四野,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桀骜的野性。
吕布霍然起身,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赤兔马?”
他大步走到马前,伸手抚摸那身燃烧般的鬃毛,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这世上能让他心动的两样东西——兵器和战马。方天画戟和赤兔马,当这两样凑在一起,他就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李肃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他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酒,语气轻描淡写:“董公敬贤爱才,天下皆知。贤弟跟着丁原,不过是一介主簿。跟着董公,功名富贵,唾手可得。”
吕布摩挲着赤兔马,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纠结:“可是丁原待我不薄……”
李肃一声冷笑:“待你不薄?拿你当主簿使唤,叫不薄?贤弟,良禽择木而栖。丁原不过是一叶扁舟,董公却是大海。一叶扁舟,载得动你这样的真龙?”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肃继续加码,语调平淡,但字字诛心:“丁原一死,他的旧部群龙无首。而你,就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到时候,兵马归你统率,旧部归你收编,朝中再兼任中郎将。兵权、爵位、封地,荣华富贵,尽在一念之间。”
吕布沉默了很久。
帐中的烛火晃了两晃,把吕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拂过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
“我有两个条件。”
李肃坐直了身子:“请讲。”
“第一,兵权必须归我。”
“我来之前,董公已经明确说过,并州军马由你统率,军中事务你说了算。”
“第二,”吕布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要骑赤兔马,亲手砍下丁原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李肃笑了,笑得很满意。
他把酒杯举了起来:“成交。”
当夜二更时分,吕布提着刀走进了丁原的大帐。
丁原正在灯下看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己最器重的大将走了进来。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奉先,何事?”
吕布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一步一步地近。
丁原终于看清楚了吕布手中的刀。
他张大了嘴,想要喊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布手起刀落,丁原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溅满了案上的军报,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染成一片猩红。
他割下丁原的首级,走出大帐。
帐外的亲兵看着浑身是血的主将提着主帅的人头走出来,全部吓傻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吕布跨上赤兔马,一手提戟,一手拎着丁原的首级,纵马冲出大营,直奔董卓的大帐而去。
那一夜,并州军大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茫然无措地站在营中,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将带着旧主的人头消失在夜色深处。
吕布来到董卓大营,翻身下马,大步进帐,将丁原的人头掷在地上。然后他倒头便拜,朗声说道:“吕布愿拜董公为义父。从此鞍前马后,生死相随!”
董卓扶起吕布,看着这个从敌军阵中透重围投奔而来的战神,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我得奉先,如旱苗得甘雨也!”
他当场赐吕布金甲锦袍,封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把并州军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他。
一夜之间,吕布从一个主簿跃升为朝廷大将。乱世之中,忠诚的价码,有时候就是一匹马、一箱黄金,加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