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第三个月,沧澜峰收到了一张帖子。
帖子是主峰发来的,鎏金笺底,朱砂落款,内容寥寥数行:腊月十五,主峰凌云殿设宴,各峰新晋内门弟子务必到场。
末尾附一行小字:“宗主闭关,由副宗主代为主持。”
月见溪正在松树下练剑。裴远把帖子往石桌上一拍,补了一句:“老规矩,每年腊月新晋内门弟子都要去,三千峰今年少说也有八九百人,沧澜峰就师妹你一个,赤霞峰五个,崆峒峰七个,碧落峰三个。”
苏云微从石阶上走下来,将手里的丹药瓶放在石桌上,也道:“宴席上各峰的人都在,去一次能认不少脸。裴远说得对,不去以后吃亏都不知道在哪吃的。”
月见溪将寒漓剑收回鞘中,拿起帖子看了看。她来沧澜峰五年,认识的人大多局限在本峰之内,对外峰的了解仅限于讲经堂里那几张熟面孔和执事堂公告栏上的任务消息。
“也好。”月见溪把帖子收好,“去认认人。”
腊月十五,天色将暗未暗时,月见溪随江临渊、苏云微一同前往主峰。
裴远原本也要去,临行前被执事堂一个紧急任务叫走了,扛着重剑下山时嘴里还骂骂咧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这顿酒算是便宜你们了!”
从沧澜峰到主峰需经过数十座白玉桥,桥下云海翻涌,暮色将云层染成深紫。
路上的灵舟和御剑飞行的修士比平多了数倍,空中剑光交错如流萤,灵舟首尾相接绵延如河。
月见溪三人穿着沧澜峰的蓝色内门道袍,沿途遇到五六拨主动上前搭话的人。
一名青衫修士御剑靠近,拱手道:“沧澜峰的师兄师姐,可是去凌云殿赴宴?正好同路。”
江临渊一一还礼:“正是,道友先行。”
苏云微点头致意,月见溪跟在二人身后,将每一张脸与名字对应记在心里。
凌云殿比沧澜峰正殿大了十倍不止,三十六玉柱分列两侧,柱身雕着东海历代宗主的功绩图,殿内摆了上千张矮几,几上已摆好灵果与灵酒。
高台上设五张主座,台下一排坐的是各峰峰主或派来的代表。沧澜峰排在三千峰中段,位置在殿中偏后。
月见溪在自己的位上坐下,左右两侧都是陌生面孔。左边是碧落峰的许昭,十六七岁,筑基中期,圆脸带笑,主动朝她拱手:“在下碧落峰许昭,敢问师姐尊姓?”
“沧澜峰,月见溪。”月见溪回礼。
许昭咧嘴一笑:“月师姐好,我还是头回挨着沧澜峰的席位坐。”
两人简单闲聊了两句。
右边空了一会儿,随后被一个身量极高的女子坐下,看上去二十出头,金丹初期,面容冷峻,坐下后一言不发。
月见溪扫了一眼她袖口的标识,赤霞峰内门弟子。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然后端起酒杯独自啜饮。
月见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少女看的方向是天阙峰真传弟子陆拙所在的位置。
陆拙元婴初期,一身紫袍,坐在前排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身旁三尺之内无人敢靠近。
秦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便移开了,又饮了一口酒。月见溪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没有出声。
宴席进行到中途,气氛松弛下来,弟子们各自起身走动,大殿中人影交错,杯盏轻碰之声此起彼伏。
苏云微被落霞峰的几个女弟子拉去说话。为首的是一个筑基后期的女修,袖口绣着丹炉纹,旁边站着一个瘦高少年,正是落霞峰的丹道天才温小楼。
温小楼苦着脸递过一枚玉简:“苏师姐,我这新方子炸炉炸了三回,你快帮我看看哪里不对劲。”
苏云微接过丹方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取出随身的炭笔在方子上改了几处:“寒髓草的分量减三成,文火时间延长一刻。”
温小楼凑过去看,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对对对,就是这里!我说怎么每次凝丹都躁得厉害。”
旁边一个圆脸少女脆生生笑起来:“温师兄每回来宴会都要抓人请教丹方,上次是元磁峰的萧师姐,这回终于轮到沧澜峰了。”
温小楼头也不回地反驳:“这叫勤学,你们懂什么。”众人一阵笑。
江临渊则被崆峒峰的大师兄叶鸣川拽住。
叶鸣川三十出头,金丹后期,魁梧身材,声如洪钟,笑起来整张桌子都在震。
两人选了一张空案几,叶鸣川直接用筷子在桌面上摆起了阵型图:“江师弟,你瞅瞅这个困阵,坎位换到震位行不行?”
江临渊端着一杯滴酒未沾的酒杯,不急不缓地说:“坎水转震雷,看似借水生木,但阵眼承受的冲力会翻倍。”
他伸手指了指阵型图上的某个节点,“在这里加一道卸力符纹即可。”
叶鸣川听完沉默了几息,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喊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卸力!”筷子被震得滚落一地。
他也不捡,直接朝旁边喊:“拿纸笔来!”
月见溪独自坐在位上端着一杯灵酒慢慢啜饮,目光扫过人群。
许昭已经跑到了元磁峰那边,正和萧星落讨论阵法材料的价格。
萧星落金丹中期,面容清冷,说话惜字如金。许昭连珠炮似的报了七八种材料名字:“星纹铁、玄磁晶、两极土……”
萧星落只回了两个字:“太贵。”
“那用沉沙银配青硝石呢?”
“勉强。”
许昭毫不气馁,继续问:“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品?咱们碧落峰穷,师姐体谅体谅。”
秦若依旧坐在月见溪旁边没有起身,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目光时不时落向前排陆拙的方向。
陆拙正和几个金丹后期的内门弟子说话,言辞简短,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月见溪正欲收回目光,却见一个身着紫色真传道袍的青年端着白玉酒杯穿过人群。
他二十七八岁,金丹后期,面容清俊,笑容和煦,一路与人点头致意,显然是熟人遍及各峰。
月见溪在执事堂见过他的名字,沈夜白,天阙峰真传弟子,符道天才。
沈夜白走到前排,笑着拍了一下叶鸣川的肩膀:“叶师兄,又在折腾你那大阵?再拍下去这桌子可就散了。”
叶鸣川抬头见是他,大笑:“你来得正好,快给评评理,江师弟这卸力符纹加得妙不妙?”
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案上初具雏形的阵图,点头道:“是妙。”说罢转向江临渊,举杯寒暄,“临渊兄,裴远呢?我还以为今晚能找他拼一回酒。”
江临渊微微一笑:“被执事堂临时叫走了。”
沈夜白微微挑眉,目光扫过殿中,落在原本该是裴远的那个空位上。
他将酒杯搁下,没有多留,只笑着说了句:“那这顿酒先记着。”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