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雪停了。
月见溪推开门，迎面是满山银装，桂树的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山间溪流封冻，天地间安静得只剩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月清漓站在院中，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狐裘，白色的毛领蓬松柔软。
“来试试。”她说。
月见溪乖巧，走过去，让母亲替她披上狐裘。
月清漓蹲下身，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手指在她颈侧又停了一瞬，比昨夜更久，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依旧平穩：“还有半年，半年后你六岁，六岁就要去仙宗了。还有那个婚事，是我们替你做了决定，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给你退了。”
她说着，顿了顿，小声道：“老祖，也是这个意思。”
月见溪没有说话，从狐裘中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指，她的小手很凉，但月清漓没有缩。
母女俩站在雪地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海浪声声，晨光初透。
……
六岁生辰，月见溪启程，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相送。
月天南三前便下了令，低调行事，不得声张。
启明山只是东海一座不起眼的小岛，岛上最强者不过化神中期，在镇海仙宗面前连门都算不上。
若是大张旗鼓地送行，传到有心人耳中，反倒徒生是非。
于是送行的人只来了七个，父亲月天南，母亲月清漓，老祖宗月擎天，三长老月元清，侍女青萝，两个从小伺候她的老人。
除此之外，便只有海风与晨雾，天色尚未全亮，东海灰蒙蒙的。
启明山脚下的码头由粗粝的青石垒成，年月久了，石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海涨落千百年，将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颗残星。
码头上泊着一艘灵舟，舟身三丈，通体呈青灰色，舟首刻着镇海仙宗的波涛纹，三道水纹叠成山形，是东海分宗的标记。
舟尾站着一位灰衣老者，筑基后期的修为，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分宗派来接引的执事，姓余。
月天南蹲下身，双手握住女儿的肩膀，他的掌心很热，元婴修士的气血即便在寒冬也如炉火般滚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父亲。”月见溪点头。
月擎天拄杖立在码头上，海风将他的白须吹得纷乱。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子孙，传音道：“我给你那些修炼资源和保命手段，不要省着，能用就用。”
月见溪点头。
最后是月清漓，海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静静看了女儿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朵桂花，针脚细密，像是绣了很久。
“启明山的桂花。”月清漓说，“娘用温养了三年，寒气侵体的时候嗅一嗅，会好受些。”
月见溪双手接过。香囊入手温热，是一种绵长的、活性的暖意，和她丹田里那团冰蓝色的冷光截然不同，却并不排斥。
她将香囊系在腰间，抬头看着母亲，轻声说：“娘，您保重。”
月清漓的眼眶终于泛了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弯起嘴角，理了理女儿的衣领，说好。
月见溪转身上了灵舟。
灵舟无声升起，余执事立在舟尾，单手掐诀，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将整个舟身罩住，海风被隔绝在外。
舟下的海水泛起一圈圈青色的光晕，整艘船缓缓调转方向，朝东南方驶去。
启明山渐渐变小，山腰的桂花林缩成一团暗绿色的色块，山顶的积雪成了一粒白点。
月见溪站在船尾，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整座岛被晨雾吞没，她才转过身来。
海面宽阔得令人心慌，纵使灵舟飞驰，四周也只是一望无际的蓝，蓝到尽头还是蓝，没有任何参照物，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球体。
浪涌无声地翻卷着，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头顶，叫声被风扯碎，消散在空旷的天海之间。
月见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启明山有多小，在那座山上，桂花林、演武场、藏书楼、溪边的冰面，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而此刻她才知道，那个天地不过是东海角落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盘腿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块冰蓝色的玉简，《沧浪诀》第一层的心法她已经看过无数次。
月见溪将玉简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思绪清晰了几分。一段文字在脑海中浮现：
“沧浪之水，清兮濯缨，浊兮濯足。水无常形，冰无常势。以心为渊，以意为流……”
她默念了十遍，然后收起了玉简。
修行一途，炼气只是第一步。
凡人修道，第一步便是炼气，打通周身经脉，引天地灵气入体，在丹田中凝聚气旋，这一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天赋高者三五可成，天赋低者三年五年亦未必能入。
而，月见溪经过多年修行，已经达到炼气五层，可谓天赋之出众。
灵舟飞驰了整整半个月，途中经过三座补给岛，每座岛上都有一座镇海仙宗设立的驿站，供灵舟停靠补给。
驿站里人来人往，都是炼气、筑基期的修士，穿着各色服饰，口音五花八门。
月见溪注意到，所有人看到余执事身上的波涛纹道袍时，都会下意识地让开半步。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镇海仙宗”在东海的分量，不是靠威压，不是靠武力，仅仅是一个标记，就足够让整片海域的人低头。
第十六天清晨，月见溪被一阵钟声惊醒。
那钟声从极远处传来，穿透灵舟的隔音屏障，穿过海雾，低沉浑厚，像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暗流。
她掀开船舱的帘布，走到船头，只见海雾正在散开，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数百座仙山从海面上拔起，山与山之间以白玉为桥相连，桥梁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芒。
每座山上都有殿阁楼宇，飞檐翘角，灵兽盘旋其间，最中央的山峰高耸入云，峰顶上悬浮着一座巍峨宫殿，金光万道，将整片海域映得如同仙境。
数千艘灵舟在山门前来来往往，小的不过丈余，大的宛若山岳，云海之上有白鹤列阵，仙乐隐隐。
云雾间隐约可见一尊万仞石像，刻的是一位负剑而立的道人，剑尖指天，衣袂翻飞，岁月在其上留下斑驳印记，却磨不去那股冲天的锋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