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仙宗,东海分宗。
月见溪站在船头,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万仞石像,看着那些盘旋的仙鹤与川流不息的灵舟,手心微凉。
余执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主动和这个六岁的小女孩说过话,但此刻她的反应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镇海仙宗,不哭不闹不惊叹,只是安静地盯着看,眼神里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像是认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余执事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一个六岁的孩子,确认什么路。
灵舟降速,朝山门缓缓驶去,钟声再鸣,悠远绵长,惊起一片白鹤振翅飞入云霄。
三天后,宗主出关,亲收记名弟子。
那一天的月见溪没有见到宗主本人,宗主的神念从峰顶扫过整个山门,落在她身上,然后收回。
随后一道玉旨从天而降,落在她的掌心,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入沧澜峰。”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惊喜,只是将那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收好玉旨,背上包袱,朝沧澜峰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白玉桥,连接着三千座修炼峰,她走上属于自己的那座桥,桥下的云海翻涌如涛,桥上的台阶冰凉如玉。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沧澜峰,镇海仙宗东海分宗三千修炼峰之一,排名第一百七十三。
说是峰,实则是一座完整的山,从山脚到峰顶,石阶九千九百级,山间分布着数十处洞府、十二座讲经堂、数百条灵脉支流。
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水雾,深吸一口气便能感到经脉中灵力微微跳动。
月见溪背着包袱,跟在接引执事身后,沿着石阶往上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段便停下来看一看山势。
启明山的灵气与这里相比,如同溪流之于大江,过于浓郁的灵气对寻常弟子而言需要时间适应,对她却刚好。
她在启明山将炼气修到五层,经脉早已习惯了灵力流转,此刻不过是换了一条更宽阔的河道。
接引执事姓孟,筑基后期,一路上话不多。
倒是走到半山腰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岔路钻出来,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一道水纹。
他看见月见溪,脚步顿了一下。
“师妹是新来的?”
月见溪点头。
“记名弟子还是外门?”
“记名。”
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宗主的记名弟子?”
“是。”
他沉默了一息,语气客气了几分:“我叫陆辰,沧澜峰外门弟子,待了八年了。师妹你叫什么?”
“月见溪。”
“月家?”陆辰想了想,“没听过。哪个岛的?”
“启明山。”
陆辰摇头,说东海太大,岛屿千万,他记不全,又补了一句到了沧澜峰就是同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月见溪说了一声多谢,没有多余的话。
陆辰识趣地没再多问,领着她们到了弟子院门口便告辞了。
弟子院是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群,青瓦白墙,院门上刻着“沧澜”二字。
院中已有七八个少年少女在走动,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穿着清一色的青色道袍。
见到生面孔,几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望过来。
孟执事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领她到登记处,取出一套青色道袍、一枚玉牌和一本薄册子。
“道袍三套,十一换。玉牌是身份凭证,宗门公共区域都需佩戴。册子是《入门须知》,自己看。”
他顿了顿道,“你是记名弟子,月例灵石比外门多三成,规矩也比外门多,不得擅入其他峰的内门区域,宗主未召见不得私自上主峰。记住了?”
“记住了。”月见溪乖巧的点头。
孟执事点点头,朝院里喊了一声:“苏云微。”
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从正堂走出来。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蓝色道袍,袖口绣着三道水纹,腰间系着一柄窄剑,面容不算出众,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分寸感。
她看了月见溪一眼,然后才对孟执事点头:“孟师叔。”
“新来的记名弟子,峰主吩咐你领她去住处。”
苏云微转身:“跟我来。”
月见溪跟着她穿过弟子院,沿一条岔路往更高处走。
岔路尽头是一座独立的石屋,依崖而建,门前有一棵老松,松下是一方石桌、两只石凳。
崖下云海翻涌,海风从崖间穿过,松枝簌簌作响。
“这是你的住处,记名弟子不与外门同住,平修炼在洞府,听经去讲经堂,用膳去山下膳堂。”苏云微推开门。
石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油灯,墙壁上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柔和青光。窗口正对云海,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可以问,我给你解决?”苏云微靠在门框上,淡淡说道。
月见溪想了想,问道:“多谢师姐,不知峰主是谁?”
“尊名,柳白溪,化神巅峰,沧澜峰首座,宗内都叫她柳峰主,你也可以叫师父,要等她亲口认你。”
“那沧澜峰有多少内门弟子?”
“三个,大师兄江临渊,金丹中期;我是二师姐,金丹初期;三师弟裴远,筑基巅峰。”
苏云微的语气平淡,像在背一份名册,“外门十七人,修为最高的是陆辰,筑基初期。其余多是炼气境,不必刻意记,以后自然认得。”
月见溪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镇海分宗,原来不像书本中的那些宗门一样划分内外门。这里,每一座修炼峰内同时包含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
苏云微的回答条理分明,不热络也不冷淡,但一个金丹期的内门弟子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得如此详尽,多半是柳峰主交代过。
“还有一件事。”苏云微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桂华楼的云糕。晚膳时间过了,先用这个垫着。”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步履利落,蓝色道袍的衣角在松风中翻飞了一瞬便消失在石阶尽头。
月见溪拆开油纸包,云糕洁白松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启明山的桂花是两种味道。
吃完后她铺好床,吹熄油灯,躺在石床上。窗外云海翻涌,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启明山打下的基不会白费,但到了新地方,需要重新摸清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