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溪在石屋中盘膝而坐。
石门紧闭，窗口被她用灵力封了一层薄冰，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变化，室内只有墙壁上那颗夜明珠散发出的微光，她将护神符贴在口，闭上眼睛。
丹田中，那团冰蓝气团缓缓转动。
它已经极其凝实，气团中心覆盖着厚厚的黏稠感，那是即将转化为液态的前兆。
筑基的第一步是将所有气态灵力压缩为液态。
这一步需要极强的灵力控制力，压缩过慢，灵力会在中途散逸；压缩过快，丹田承受不住压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碎裂。
月见溪没有急于动手，她先将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走了三个周天，让全身经脉都进入最佳状态。
回春血脉在左腕内侧微微跳动，温热绵长，随时准备修复损伤。
冰凤灵在丹田深处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双翼微张，安静地等待。
第四周天时，她开始压缩。
气态灵力在丹田中缓缓向内收缩，每一缕气流都在她的心念控制下向内挤压。
寒气从丹田中溢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石室内温度骤降，石桌上凝出一层白霜，地面散落着细碎的冰晶，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月见溪的皮肤上覆了一层薄冰，睫毛结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极致的寒冷从丹田深处涌出，穿透经脉，穿透骨骼，穿透每一寸血肉。
这种冷是一种从存在深处向外渗透的寒意，带着冰凤灵天生的伐之气。
她没有理会。心神全部锁定在丹田中的压缩进程上。气团在压力下缓缓缩小，体积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又从鸡蛋大缩到鸽蛋大。
气团核心的黏稠感越来越重，无数细小的液滴在高压下凝结成形，相互碰撞、融合，渐渐汇聚成一小汪液态灵力。
第六个时辰，气团中心终于出现了一滴完整的液态冰灵力。
它悬浮在压缩到极致的气团中央，晶莹剔透，散发着远胜气态的寒意与光芒，所有的寒气都以它为核心向外辐射，整个丹田都被它的光芒照亮。
月见溪没有松气，一滴不够，她继续压缩，第二滴、第三滴。
液滴在压缩中不断凝结、汇聚，从零散的液滴渐渐汇聚成一小片液态灵力池。
那片液体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冰蓝如镜，将丹田中的一切倒映其中。
筑基成。
冰凤在那一刻睁开了眼，一只极小的冰凤从光核中浮现，羽翼舒张，仰首发出一声无声的清鸣。
那清鸣穿透丹田，穿透她的身体，刺入神魂最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之意直接从丹田中爆发，沿着经脉逆冲而上，狠狠撞入识海。
月见溪眼前一黑。
冰冷。纯粹的、绝对的冰冷，淹没了她的意识，侵占了每一寸感知。
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意识正在被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寒意吞噬。以心驭剑。她忽然想起这四个字。
这是她写在手札上被圈起来的字。以心驭剑，灵是剑，心性是握剑的手。手够稳，剑越快越强；手不稳，剑越锋利越伤己。
她稳住心神，将全部意识收回丹田，那只冰凤在丹田中展翅，每一次振翅都是一轮极寒的冲击。
她不再对抗，反而将自己的心神迎着冰凤送上去。你来便是。我心不动。
冰凤的清鸣骤然停了下来。它安静了，寒意随之收敛了，意识渐渐回笼，护神符在口微微发烫，随即归于平静，没有被触发。
石室中安静下来。
月见溪缓缓睁开眼，周身灵光内敛，筑基威压从石室中扩散出去，沿着石阶一路蔓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覆着一层薄冰，手指微微曲张，每一处关节都还残留着寒痛的余韵。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感受是力量。筑基之后，生命力、感知力、灵力浑厚度都跃升了一个大境界。
经脉比以前宽了将近一倍，液态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灵气自行运转。
她将右手按在左腕上，感受到回春血脉仍在持续运转。
过去十二个时辰中它承受的负荷远超炼气期任何一个阶段的极限，但它撑住了。
石室外有人。
她感应到了，不止一个。
筑基后感知力大幅提升，她甚至能从气息中辨认出每一个人的身份。
松树下站着苏云微，双臂抱，脊背挺得笔直，她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月见溪在室内冲关十二个时辰，苏云微便在松树下守了十二个时辰。
同时，峰顶那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始终笼罩着石屋。
直到筑基威压从门缝中透出，直到门从里面被推开，那道神识才退去。
月见溪站在门口，十岁的女孩个子只到苏云微肩头，面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霜。
但她站得很稳，丹田中液体灵力缓缓旋转，冰蓝通透。
苏云微盯着她看了很久，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然后说了两个字：“恭喜，师妹。”
月见溪心中感动，认真回礼说：“多谢师姐，为我护法。”
苏云微的手松开了剑柄，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夸赞，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只是将一个油纸包塞进月见溪手里，转身便走。
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快。
月见溪看着师姐离开的背影，然后朝着峰顶遥遥一拜，然后才拆开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她走到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咬了一口。
甜的。
海风从崖间吹来，将松枝吹得簌簌作响。
远处云海翻涌如旧，月光洒在海面上，如同亿万片碎银。
她坐着吃完了一整块糕，然后站起身，将油纸叠好，推门回屋。
石门关闭，月光又被隔绝在外。
十年修行，筑基已成。
她闭上眼，进行内视。丹田深处，那只冰凤已重新合拢双翼，安静地栖息在光核之中，与突破之前的姿态不同，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每一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尾羽末端有一条隐隐的暗纹，尚不完整，像是某种图案的局部。
月见溪盯着那条暗纹看了片刻，认不出是什么，将它记在心里。
她将新的修炼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筑基已成，道基安稳，冰凤尾羽现暗纹，暂不识其意。
筑基期的修炼与炼气期截然不同，接下来的路是巩固境界。
窗外海浪拍岸，涛声隐隐。月见溪将手札合上，吹熄油灯，躺在石床上沉沉睡去，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