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裴远开始教月见溪实战。三师兄的教学方式和柳峰主截然不同。
第一堂课,他让月见溪用破浪式攻击他。
她出了三剑,裴远用重剑的剑脊拍了三次,三次都拍在同一位置,右肩。
月见溪的右肩青了三天,第四天她再去,裴远一剑拍来时她侧身卸了半分力,剑锋擦着肩头滑过。
裴远“咦”了一声,然后笑了,将重剑往地上一杵:“可以。但早该躲过去了。你刚才的反应慢了半息,是因为你在想。你脑子里在想我上一剑的角度,而不是在看我现在这一剑的来路。”
月见溪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裴远说得对。她在实战中仍然在用推演思维,而不是依靠本能反应。推演需要时间,而实战中的半息就是胜负之分。
裴远将重剑扛在肩上,歪头看着她:“再来。这次别想,只看。你的剑比你脑子快,信它。”
月见溪握紧剑柄,点了点头。
“还有,”裴远忽然咧嘴一笑,“别老绷着脸,我又不是要你。放松点,剑才不会僵。”
“……嗯。”
“嗯什么嗯,出剑!”
……
青山依旧。入宗第四年,月见溪炼气九层。
丹田中的气态灵力已压缩到极致,气团中心的黏稠感覆盖了超过七成区域,距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将气态灵力彻底转化为液态,凝结道基。
从炼气五层到九层大成,她在沧澜峰用了四年。这个速度在天灵中不算最快,但她的基却很扎实。
沧澜剑诀第三式“断”也已练成。这一式的核心是将分散的剑芒合为一道,力量集中于一点。
她试剑时一剑斩断了一棵碗口粗的老松,剑芒切入树正中心,从内部炸开。
十岁的月见溪站在松树下,个子已拔高到柳白溪肩头。
四年的苦修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沉静的分寸感。她的话依旧不多,但和师兄师姐的关系已不需要太多言语。
苏云微每次来送灵石时会在石桌上多放一包红豆糕,顺手将上次的空纸包收走。有一次她多留了一句:“师妹,你最近瘦了,别光顾着练剑,记得吃饭。”
月见溪看了自己的身材,确实有点熟,她沉默一瞬,才道:“……好。”
苏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江临渊派孟小舟每月送一枚静心符。
孟小舟每次都会站在洞府门口,认认真真地把话带到:“江师兄说,修炼要紧,心境更要紧。符用完了跟他说,他再画。”
月见溪接过符,点了头,孟小舟这才放心离去。
连顾清和也开始用一种更严肃的态度和她说话,不再拿切磋当玩笑。有一次在半山腰遇见,顾清和叫住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那个破浪式,收剑时肘部抬高了半分。我不是挑你毛病,你要是不介意,改天我陪你练练?”
月见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因为她天赋好才对她好,是因为她用行动证明了定力。四年如一,卯时即起,戌时方休,修炼手札写满了十几本。
她将最新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筑基的时机、经脉承受极限、灵力压缩强度、回春血脉修复速度、冰凤苏醒程度。几条线在脑海中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云海翻涌,月光在崖壁间折射出淡淡的蓝。她闭上眼睛,丹田中那只冰凤依旧保持着展翅的姿态,双翼比四年前张开了几分。
它在等。
她也在等。
筑基不远了。
……
炼气期无论如何艰难,归结底只是在丹田中积蓄灵力。引气入体,化气为团,压缩凝实,一步步将外来灵气炼化为自身之物,也就是灵力。
这条路虽然漫长,却始终是量的积累。
筑基不同,筑基要求修士将九层炼气积蓄的气态灵力在丹田中彻底转化为液态,并以液态灵力为基,凝结出一枚道基,也就是丹基。
丹基成,则筑基成。丹基碎,则前功尽弃。
镇海仙宗每年都有炼气九层的弟子尝试筑基,成功者不足八成。要知道这里可是仙宗,是东海一霸,招收的弟子不管是心性还是灵品质都是上乘,更有各种辅助筑基的灵药和丹药。
世人说得好,即便是拥有天灵的修行者,也有失败的风险。
修炼从来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筑基前七,月见溪停止了所有修炼。
她将过去四年的修炼手札全部取出,按编号排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上潦草的字迹都在回溯同一个事实:她的基是扎实的。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对回春血脉的依赖。经脉反复损伤、反复修复,这个过程让她的经脉比常人更坚韧,这都是回春血脉的功劳。
她在手札上写了一个问题:血脉修复的极限在哪里?
没有答案。没有人能告诉她。回春血脉隔了十七代才在她身上显现,整个月家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她只能自己试。
第七天傍晚,她去了峰顶,看看峰主有没有指示。
柳白溪依旧坐在梅树下,茶已凉了。
“准备好了?”柳白溪问。
月见溪点头。
柳白溪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石桌上。
“护神符。筑基时若灵力失控,它会护住你的神魂一瞬。只一瞬,足够保命。”
月见溪接过玉符,触手温热,是柳白溪的体温。这枚玉符不是宗门配发的标准护符,上面刻的是柳白溪自己的神识印记。一个化神巅峰修士用自己的神魂之力炼制的护符,价值无法用灵石衡量。
“师父……”月见溪低声道。
柳白溪摆了摆手:“不必多说。你是我沧澜峰的弟子,我不给你给谁?”
月见溪将玉符握在掌心,行了一礼。
“去吧。”柳白溪端起茶杯,声音平淡,“别紧张,你准备的已经够充分了。”
“……是。”
她转身下山。
柳白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孩子,像块石头。”
回到洞府,月见溪坐在崖前,看云海翻腾,看海鸟破雾。海风吹过额间乌发,带来丝丝凉意,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终于,她站起身来,神色如雕塑,慢步返回了洞府。一声闷响,石门重重关上。
不远处的树影里,苏云微从暗处走出来,看着那闭合的石门,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