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硕一夜没睡。
那张照片印在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能看到——灰白色的雾气,旋转的符文,小骨悬浮在半空中,冷清霜站在左边,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右边。他放大过,再放大,像素已经模糊成了马赛克,但那个站姿刻进了他的记忆里。微微向左倾斜的肩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腰带上。钟伯渊抽屉里那张泛黄照片上,年轻时的王正源也是这个站姿。
一模一样。
王硕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玉。玉是温热的,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他握紧它,指尖按着玉的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丹田里的灵气自动涌向右手,包裹住那块玉,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你父亲还活着。”那个古老的声音在意识中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王硕等着它再说一句,但它沉默了。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影七的消息:“封印稳住了一半。她撑不了多久。你来不来?”
王硕坐起来,打字:“来。”
他把口袋里那些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U盘、铜钥匙、两块玉、两个布袋、银行流水、文件袋、铁丝穿着的钥匙串,还有几封没送完的信。他把U盘进手机接口,把“容器计划·完整记录”那个文件夹复制到了手机内存里。复制进度条走得很慢,几十秒。几十秒里他一直盯着屏幕,怕它突然弹出错误提示。进度条走完了,文件数:两万四千七百三十一个。
他把U盘拔下来,没有放回口袋,压在枕头底下。
钟伯渊在前厅。紫砂壶冒着热气,茶汤的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色。他看到王硕从后院出来,没问睡没睡。
“影七来消息了?”他问。
“来了。”
“去不去?”
“去。”
钟伯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符,跟第一次去太古荒原时给的那张一样。“这个带着。你上次那张用掉了。”
王硕没有推辞,接过来塞进口袋。
“路上小心。”钟伯渊说完,端起茶杯,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电瓶车昨晚充了一夜的电,指示灯是绿色的,满格。王硕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电机的声音在清晨的东街里显得格外清脆。
临海市的早晨刚刚开始。太阳从高楼缝隙里钻出来,光线还是斜的,打在脸上不热,有点凉。悬浮列车上坐满了人,车窗里映出一排排低着头的剪影,都在看手机。早餐摊的包子刚出笼,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王硕没有去太古荒原。
他拐进了春风巷。
巷口的槐树下今天没人打牌,收音机放在石桌上,还在放戏,咿咿呀呀的,但旁边没有人。王硕把电瓶车停在巷口,走到13号门前,拿起门环敲了三下。
门开了。
白姨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用一黑色的橡皮筋扎着,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下面有一片很深的阴影,像是整夜没睡。她看到王硕,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像知道他会来,好像一直在等他。
“进来。”她说。
王硕跨过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客厅不大,老式的木头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垫。茶几上放着搪瓷茶盘,盘子里扣着几只玻璃杯。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那张黑白照片——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槐树下。婴儿裹在襁褓里,看不清脸。女人的脸很清晰,眉眼跟眼前的白姨一模一样。
白姨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硕坐下。
“你是谁?”白姨问。
“极速灵递的快递员。”
“我问的不是这个。”白姨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是谁家的?”
王硕沉默了几秒。“王正源家的。”
白姨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棉袄的布料。她的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东西在用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怕被什么人听到。
“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王硕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玉,放在茶几上。青白色的玉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表面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水的波纹,也像指纹。
白姨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看了很长时间。
“这是他随身带的。”她说,“我认识这块玉。”
她没有问王硕是从哪里找到的。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想知道。
“他还活着。”王硕说。
白姨的手指停了一下。攥着布料的指节慢慢松开,张开,又攥紧。
“你见到了?”她问。
“没有。但别人见到了。在太古荒原。”
白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揉面的面粉。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抖。但她没有哭。
“他写信回来过吗?”她问。
“写过。”王硕说,“钟伯渊代他写的。”
白姨闭上了眼睛。眼皮很薄,能看到血管的纹路。
“我知道。”她说,“那些信不是他的笔迹。第一封我就看出来了。但我没有问,也不敢问。因为如果不问,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他活着。”
王硕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母亲。三十三年。她等了三十三年,等来的不是丈夫的归来,是钟伯渊替他写的信,是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替他说出的真相。
“他在太古荒原。”王硕说,“封印里。他在守着什么东西。”
白姨睁开眼睛,看着王硕。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
“你带我去。”她说。
“那里危险。”
“我等了三十三年。”白姨站起来,“我不怕危险。”
王硕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白姨走进里屋,换了一件深绿色的棉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斜挎在肩上。布包的带子很长,垂在腰侧,上面绣着一朵已经褪了色的花。
“走。”她说。
王硕骑着电瓶车,白姨坐在后座。她的手抓着王硕的衣服,抓得很紧,指甲透过冲锋衣的布料掐进了他的肉里。电瓶车穿过临海市的大街小巷,穿过老城区,穿过二环线,穿过三环线,驶入了城外的公路。
越靠近太古荒原,天色越暗。
灰黑色的雾气在地平线上铺开,像一堵高大的墙。白姨的手抓得更紧了。
到了碎石子路的尽头,王硕把车停下。冷清霜站在路边,白风衣在灰色的天幕中像一小片光。她看到白姨,没有问为什么多了一个人。
“他在哪?”王硕问。
冷清霜转过身,看着太古荒原的方向。“雾里面。封印的核心。你父亲在那里守了三十年不是守护封印,是把自己变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王硕的脚钉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跟封印融为一体了。意识还在,但身体回不来了。”冷清霜说,“影七昨晚见到的,是他的意识投射出来的形象。不是真人。”
白姨站在王硕身边,望着那片灰黑色的雾,没有说话。
“能进去吗?”王硕问。
“能。”冷清霜说,“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王硕看着那片雾。在心里默念了一次那个名字。父亲。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白姨跟在他身后。冷清霜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剑身在灰黑色的天幕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三人的影子拖在灰黑色的灰烬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指往同一个方向的指针。
风从荒原深处吹来,带着腐朽的铁锈味。白姨的布包带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太古荒原的雾,在他们面前慢慢散开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