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城东废弃区。
雨没有停的意思。
王硕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长。他的意识在失血和疲惫中变得模糊,脚下的路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经过了很多地方。繁华的商业街,灵能广告牌的光芒透过雨幕漫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悬浮列车从头顶驶过,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像遥远的海。他经过了一个公交站台,遮雨棚下蹲着一个流浪汉,裹着破棉被,用一种冷漠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抢地盘的竞争对手。
后来他进入了老城区。街道窄了,路灯暗了,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雨水从破裂的屋檐滴落,砸在积水的路面,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他经过了一家早已倒闭的杂货铺,橱窗玻璃碎了大半,里面还摆着落满灰尘的过期商品。他经过了那家已经不在的老字号馄饨铺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野草从水泥裂缝中钻出来,在雨中摇摆。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那片空地上,他闭上眼睛。雨打在脸上,冰凉的,带着城市特有的酸腐味。但记忆里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还很小,坐在父亲肩膀上,一只手抱着父亲的额头,另一只手指着馄饨铺的招牌。
“爸爸,我要吃那个。”
“好。”
父亲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王硕已经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了——太久了,那时候他才五岁。但他记得那个声音,记得父亲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时那双大手的温度,记得馄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时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后来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改嫁去了很远的地方。走的那天,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抱着一个包袱,在王家大门口蹲下来,用力的抱了抱他,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王硕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消失在巷口。他没有追,没有哭。他那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哭。
从那天起,他就是王家的人了。说得好听叫“收养”,说得直白叫“寄人篱下”。他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拼命让自己有用。因为他知道,没有用的人,是会被丢掉的。
可他最终还是被丢掉了。
王硕睁开眼睛。雨幕中,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他转身,继续走。
荒神庙在一条死巷的尽头。
庙不大,两进院落,但前院已经塌了,只剩下一道歪斜的院门。门楣上的匾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掉了,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王硕从歪倒的门框下钻进去,踩过堆积的碎瓦和烂木头,走进了正殿。
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大半。雨水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神台上供着一尊坐像,只剩下了下半截——一截穿着袍服的下身,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袍服的褶皱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了。上半身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碎了,也许被人搬走了,也许在某一年的某一场风暴中彻底坍塌了。
神像的残躯上挂着蛛网,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供桌上的香炉翻了,里面的香灰早就被雨淋成了一坨黑泥。
王硕在角落里坐下来。
他选了最靠里的那面墙。墙面上原本有壁画,但颜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残片——一只眼睛,半张脸,一朵花的轮廓。他把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把膝盖抱在前,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雨水从头顶的破洞里滴下来,落在他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落。他没有躲。
左肩的淤青在隐隐作痛。后背被拖行时硌出的伤痕辣的。膝盖上的皮磨破了,雨水渗进去,是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
但最疼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丹田。
那个曾经盛满灵力的地方,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瓷器。碎片之间还连着一些细如发丝的筋脉,勉强维持着它没有彻底散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那些碎片都会互相摩擦,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肉。
王硕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师父。
师父姓什么他都不知道。那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瘦小,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永远是一双草鞋。他不跟王家任何人打交道,只教王硕修炼。每天早上卯时,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王家后院的练功场上,背着手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等王硕自己过来。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超过你?”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不懂。”
“所以你还没超过我。”
那是王硕十二岁时的一段对话。他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懂了,是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过师父任何问题。因为师父走了,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四个字,写在供他练字的黄草纸上——“好自为之”。
纸被王硕收起来了,叠成一个小方块,夹在最常翻的那本功法书里。
好自为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师父大概也没想到,“好自为之”会变成“好自为之——因为没人会帮你”。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狂风,是那种持续不断的、阴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风。王硕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双臂环住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酒是裴文渊亲手倒的。从一个青瓷酒壶里,倒进两个白瓷酒杯。酒液是无色的,在灯光下像水一样透明。
“硕哥,了这杯。祝你筑基成功。”
裴文渊的笑容温暖、真诚、无懈可击。他把酒杯举到王硕面前,杯沿比王硕的酒杯低了一寸。那是敬酒的规矩——晚辈敬长辈,低位敬高位,酒杯要低一些。裴文渊把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演得一丝不苟。
王硕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苦味。不是普通酒的辛辣,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息。他以为那是陈年老酒特有的味道,没有在意。
不到半个时辰,丹田开始痛。
那种痛不是钝痛,是撕裂痛。像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刀,从他的丹田内部往外面割,一刀一刀,一下一下。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冷汗像下雨一样从额头往下淌。
裴文渊就站在床边。
他脸上的表情从关心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微笑。那微笑不狰狞,不扭曲,甚至可以说很好看。但正是那种好看,让王硕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慢慢死去的时候,脸上能挂着那么好看的笑容,这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变态。
“疼吗?”裴文渊的声音很轻。
王硕疼得说不出话。
“应该很疼。碎灵散就是这样,它不是什么毒药,不会让你死。它只会让你丹田里的灵气倒流,从经脉往回灌,像水倒流回水管。水管会裂,会爆。你的丹田也是一样。”
裴文渊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受够你了。”
他的声音始终很轻,很平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以为你在帮我?你以为你教我修炼、给我筑基丹、替我向王家求情,我就应该感激涕零?你错了。你每一次‘帮助’,都在提醒我——我不如你。我不如你,我不如你,我不如你。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你每帮我一次,就扎一刀。你帮了我三年,扎了我三年。王硕,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王硕从疼痛的间隙里挤出一句话:“你可以跟我说。”
裴文渊笑了。那种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笑容。
“跟你说?让你假装变弱一点,好让我心里平衡?我不需要你施舍。我要堂堂正正地踩在你头上。所以我去找了暗月殿。他们说,有一种药,可以让天才变成废材。我问多少钱。他们说五千灵石。我说我攒了两年,够了。”
裴文渊站起来,拍了拍王硕的肩膀——就像今天在王家正堂里做的那样。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天才王硕的世界,多美好。”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王硕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庙外的雨声忽然大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泣。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只是昏过去了。额头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手背还有黏腻的触感——还在渗血。
他伸出右手,在黑暗中张开了手指。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指甲如何嵌进掌心,如何撕裂皮肤,如何让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下去。
他不后悔。
那不是冲动,是那个绝望到极点的人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用疼痛对抗疼痛,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老天爷。”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响。
“你告诉我,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
王硕仰起头,透过破庙的屋顶看着漆黑的天穹。雨水从破洞漏进来,滴在他的脸上,混着血和泥。
“你说这个世界有天道在管着。有善有报,恶有恶报。那我问你——裴文渊害了我,他活得比我好。王天鸿收留了我,又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他还在当他的家主。那些人,那些看着我跪在地上像看戏一样的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
“凭什么?我从小到大,没有害过一个人。我老老实实修炼,本本分分做人,连王天鸿书房里的灵石我都没偷过一颗。我帮裴文渊,我帮他筑基,我帮他求丹药。我有什么错?”
破庙里只有风声雨声。
“你没有眼睛吗?你看不到吗?你到底管不管?”
王硕一拳砸在墙上。
咔嚓——指骨传来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从手指蔓延到手掌,又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但他没有停下来。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砸一拳,他就问一句:
“凭什么?”
砰。
“凭什么?”
砰。
“凭什么!”
砰!
墙上的血印越来越多。他的指节破了,皮肉翻开着,血顺着墙壁往下淌。骨头的碎片嵌进了墙缝,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了。
不在乎能不能活过今晚,不在乎明天太阳还会不会升起来。他只在乎一件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告诉这该死的世界:
我不服。
第八拳。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砸了。是因为一道光,从他的身体里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温暖,不刺眼,像沉入深海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看到的阳光。
王硕僵住了。
那股金色的光包裹着他的手。血还在流,但伤口在发光。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冰冷的铁器敲击在冰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无以复加: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突破临界阈值。】
【负面能量蓄积:100%。】
【“噬天系统”强制激活中……】
【激活进度:10%……35%……72%……100%。激活成功。】
【欢迎使用噬天系统。】
王硕张着嘴,瞳孔剧烈地震。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不,不是“眼前”,是在他的意识深处。他能看到它,但它不遮挡他的视线,像一种全新的感知维度。
面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跳动:
【宿主:王硕】
【体质:混沌之体(觉醒中)】
【丹田状态:碎裂。修复进度:0%】
【当前修为:无】
【已解锁能力:无】
【当前可吞噬目标:无】
“你……你是什么?”王硕的声音在颤抖。
【本系统名为“噬天系统”。天道分裂出的一缕意识,用于对抗试图篡改命运的敌人。】
天道?分裂?
王硕的脑子像被人倒进了一桶浆糊。他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得到——体内那道金色的光,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流过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宿主当前生命体征:极度虚弱。】
【建议立即寻找可吞噬目标,补充能量,修复丹田。】
【系统将在天亮前扫描方圆五百米内的可吞噬目标。请宿主稍作休息,保存体力。】
王硕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金色的光芒暗了下去,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在他身体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破土。
庙外的雨小了。风声也小了。
王硕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一下那绷了太久的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今晚——至少今晚——他不想再想了。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