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东街笼罩在灰蓝色的雾气里,棺材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像一张半闭的嘴。纸扎店的灯亮着,橱窗里那几个纸人穿着红棉袄,脸上画着永远不变的微笑。王硕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影七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黑色卫衣,手里端着杯热水,看到王硕,下巴朝前厅抬了抬,一个字没说。
前厅的任务栏上贴着三张单子。
王硕走过去扫了一眼。第一张: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送疗伤丹药,六灵石。第二张:星河湾高档小区,送按摩仪,八灵石。第三张:春风巷13号,送一封信,四灵石。
三张加起来十八灵石,公司抽一半,到手九块。加上底薪四块,一天十三灵石。够买两瓶最低级的疗伤丹。
王硕把三张单子全撕了下来。
钟伯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三件货物搁在柜台上——一个纸箱,一个被防震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盒子,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收件人栏只写了两个字:白姨。
没有电话。没有寄件人。没有门牌号的备注。
王硕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他看了看钟伯渊,想问问这个白姨是谁,但钟伯渊已经低下头去看账本了。柜台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杯里的茶汤黑得像酱油。
他把货物装进电瓶车后座的储物箱,盖子合上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一下才锁住。
电瓶车驶出东街的时候,太阳刚从楼缝里钻出来,光线是斜的,打在脸上还有点凉。临海市的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悬浮列车三三两两从头顶驶过,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靠在车窗上打瞌睡,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
第一站,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三楼,灵能科。王硕抱着纸箱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橡胶地板被擦得很亮,倒映着头顶光灯管的白光。墙上贴着灵气修炼注意事项的海报,旁边还有一张关于灵气复苏后常见过敏反应的宣传页,印刷质量很差,图片都糊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不大,三张工位,两张空着。坐着的那个女人低着头在写字,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浅粉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桌上的台灯亮着,病历本摞了高高两沓,笔筒里满了笔。她写字的时候眉心轻轻蹙着,嘴角微微抿着,像在跟纸上那些字较劲。
王硕在门上敲了两下。
“你好,极速灵递的。”
她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刚哭过或者刚要哭。不是真的难过,是天生就长了一副让人心软的长相。
“麻烦你了。”她站起来接过纸箱,声音不大,像怕吵醒走廊里什么人。
她拆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药,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塞回去。动作很快,很熟练。签收的时候,她在单子上写了“极速灵递013”,又加了一行小字——王硕没看清写的什么。
他把签收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
“等一下。”
他回过头。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麻烦帮我把这个送到三楼尽头的库房。谢谢。”
是一张领药单。王硕接过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铁皮门,没多说什么。
库房门口,他把领药单放在台子上,用一支不知道谁丢在那里的圆珠笔压住,转身往回走。经过灵能科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她打电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有点急。
王硕没有停留。
出了医院,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早餐摊在收桌了,老板娘把塑料凳子摞起来,用橡皮筋捆住。蒸笼里的蒸汽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格还冒着白烟。
第二站,星河湾。
临海市最贵的小区之一。门口的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对讲机,看到王硕的电瓶车,眼神里带了点审视。高档小区的保安就是这样,对送外卖送快递的永远有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送快递的。”
“哪一栋?”
“17栋。”
保安从窗口抽出一张登记表,让他填了姓名、手机号和送件地址。签字的时候,王硕注意到保安一直在看他的后背——那个鲜红的“递”字可能在这些人眼里跟“外来人员”是一个意思。
17栋在小区最里面。观光梯上升的时候,整个星河湾的景色在脚下铺开——人工湖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网球场空无一人,儿童游乐区的秋千在微风里轻轻晃。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2602室的门半开着。
王硕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玄关很窄,但穿过玄关后,客厅大得让人愣了一瞬。整面的落地窗,临海市南边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河流像一条灰蓝色的带子从城市中间穿过,远处是模糊的山影。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色差得像三天没睡觉。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散着几粒药片,没来得及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甜的,像止咳糖浆。
她的目光从王硕身上扫过,落在他手里的包装盒上。
“放那儿。”
她的声音沙哑,没有力气,但语气很硬——不是客气,是命令,像在吩咐一个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
王硕把包装盒放在她指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签收单,递过去。
“麻烦签个字。”
她接过笔,手有点抖,但字写得不错。王硕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她签完字把单子递回来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小截住院手环。白色的,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王硕的目光从她的手环移到茶几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个被压扁的快递纸箱,封条还在——黄色的纸,红色的字:“极速灵递”。寄件期是三天前。收件人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三天前她收到过一个快递。三天后她又收到了一个。
这个小区,这个楼层,这个门牌号。同一个收件人,同一个快递公司。
王硕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
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把垃圾桶往茶几下面踢了踢。“还有事吗?”语气比之前更硬了,带了一点不耐烦,也带了一点心虚。
“没有了。”王硕说,“您注意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最后那五个字。也许是她的手环,也许是她的脸色,也许是垃圾桶里那个纸箱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送快递的会说这种话。她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硕转身出去了。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垃圾桶里的纸箱。
第三站,春风巷。
从星河湾到老城区,要经过一座老桥。桥栏杆是石头的,被风雨腐蚀得像老人的牙齿,坑坑洼洼。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河面上漂着一团白色的泡沫,不知道从哪飘来的。
过了桥,世界变了。
高楼大厦消失了,变成了五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从裂缝里往外爬。街边的店铺也变了——不再是连锁便利店和品牌茶店,是小卖部、五金店、裁缝铺。
春风巷是一条窄巷子。路面是水泥的,但开裂了,裂缝里长出了青苔和细小的草。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皮,写着“古树名木”四个字。
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一个人举着牌犹豫不决,旁边的人在催,他嘴里嘟囔着什么。角落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戏,咿咿呀呀的,跟树上的蝉声混在一起。
13号在巷子中段。
两层的小楼,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像是在笑。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王硕拿起门环敲了三下。铜环撞击木头的声音沉闷、厚实,像敲在一口倒扣的钟上。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里。她穿着碎花衬衫,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额头也沾了一点白。鬓角已经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的瞳孔很深,像两口老井,看不到底。
她看着王硕。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口的标志上,又移到他的眼睛上。
不是打量。是辨认。
像在看一个人是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你是极速灵递的?”她问。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是。给白姨的。”王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她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着收件人栏那两个字——“白姨”。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擦掉面粉,然后才伸出手,把信封接过去。
她没有拆开。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捏着边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
“谁寄的?”她问。
“店里让送的。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阳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石榴树的枝影也跟着晃,一晃一晃的,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屋里,没关门。
王硕站在门口。他能看到客厅的一角——老式的木头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白色蕾丝垫。茶几上放着搪瓷茶盘,盘子里扣着几只玻璃杯。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是巷口的槐树。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布,上面绣着白色的碎花,收口用一红绳系着。她把布袋递过来,王硕接住。很轻,里面装的好像是种子。一小粒一小粒的,在手里沙沙地响。
“帮我带回给你们老板。”她说,“就说,白姨收到了。”
她说完就退回门内了。木门慢慢合上,门环晃了几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王硕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布袋的布料很旧了,有些地方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净,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转身往巷口走。
经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一个打牌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尖,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牌打出去了。
“走了?”老人问。
王硕不知道他在问谁,但还是回了一句:“走了。”
老人没再说话。
从春风巷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不是傍晚,是正午刚过那么一点点,阳光的角度变了,影子开始拉长,但不明显。王硕在路边买了一个烧饼,坐在马路牙子上慢慢吃了。烧饼是椒盐的,外皮脆得掉渣,里面软,咬一口烫嘴,但好吃。
吃烧饼的时候,他想起白姨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是常年活留下的痕迹。她接过信封之前先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种本能。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布袋里装了什么。他不知道白姨和钟伯渊之间有什么故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线。线的这头是白姨,线的那头是钟伯渊,中间串着无数他不知道的秘密。
王硕吃完烧饼,把掉在腿上的碎渣拍掉,跨上电瓶车。
回到极速灵递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钟伯渊没在前厅。紫砂壶还在桌上,壶盖歪着,里面的茶叶已经沉了底。茶水早就凉了,颜色深得发黑。
王硕把签收单用茶杯压住,把白姨的布袋放在签收单旁边。布袋的红绳松了,他顺手系紧了一下——两绳子交叉,拉紧,打了个蝴蝶结。
后院传来咳嗽声。
不是轻咳。是那种从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咳,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咳出来。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水声很大,哗哗地响,把咳嗽声盖住了。
王硕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走。
水关了。安静了。
钟伯渊从后院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步伐很慢,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一点血色的白,像纸。
他走到柜台前,看到了那个蓝布袋。
他伸出手,手指搭在布袋的红绳上。没有拿起来,没有打开,就是那么搭着。蝴蝶结在他指尖下面,他的拇指摸着系好的结,一下,一下,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白姨收到了。’”
钟伯渊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
王硕站在柜台前,等着他再说点什么。等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伯渊一个字都没再说。他的手从布袋上移开了,拿起紫砂壶,发现壶里没水,又放下了。
“明天早点来。”他说。
王硕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钟伯渊还坐在那里。他的手没有再去碰那个布袋,但他的目光还在布袋上。
王硕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极速灵递007特别行动组”里有一条新消息。苏媚儿发的:“明天下午三点,天宝大厦顶楼。有好东西。不来别后悔。”
群里的另一个灰色头像还是没有反应。
王硕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苏媚儿这个人他不熟,但从那两次接触来看,她不是那种会随便说“有好东西”的人。她说有好东西,那东西就一定不小。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口。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那亮不是白色的,是淡金色的,像下午的阳光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温柔的那一层。
他想起医院那个女人低头签字的侧脸。她写字的时候,笔在纸上走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但他送的东西只是几瓶丹药,不值几个钱。
他想起星河湾那个女人手腕上的住院手环。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五天前。她出院了吗?还是自己跑出来的?她垃圾桶里那个极速灵递的纸箱是谁送的?送的是什么?
他想起白姨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那双手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年老的那种抖,是激动。像收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
他想起钟伯渊的手搭在蓝布袋上。他的大拇指摸着蝴蝶结,一下,一下,像在摸一个人的头发。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所有的线索都是断的,永远也接不上。
但他有一种感觉。
很模糊,说不清楚。像太古荒原的雾,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伸出手摸不到。你知道它迟早会散,但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铁皮衣柜上,落在那件晾在椅背上的灰色冲锋衣上,落在后背那个鲜红的“递”字上。那个字在光里红得发亮,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王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影七的。他走到王硕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他没敲门,可能只是路过。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衣柜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从天花板上消失了。
房间暗了下来。
王硕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那个垃圾桶里的纸箱。
极速灵递。
三天前。
一样的公司,一样的封条,一样的收件人。但他送的不是同一件东西。他送的是灵能按摩仪,三天前那个纸箱里装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去天宝大厦。苏媚儿说她有好东西。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王硕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在苏媚儿的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收到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
窗外的天还没有黑。临海市的西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慢慢褪色,像有人用水在洗一幅油画。悬浮列车的轨道在霞光中变成了两道黑色的剪影,笔直地伸向远方。
王硕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苏媚儿说的“好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裴文渊在查他什么。他不知道钟伯渊和白姨之间有什么秘密。他不知道太古荒原那个吃棒棒糖的小女孩为什么说“没收到”。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在找。
每一单快递,都是一条线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答案,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