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王硕没有睡着。
他坐在床边,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掏出来又放回去。黑色的塑料外壳被手指的温度捂热了,摸上去像一块刚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巧克力。窗外的阳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白色。悬浮列车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在岸上,有节奏,但永远不在同一个节拍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影七的,影七走路没有声音。是钟伯渊的。他的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像一木棍在敲地面。经过王硕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王硕站起来,拉开门。
前厅的灯亮着。钟伯渊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面。他的动作很慢,从左到右,从左到右,一块地方反复擦了好几遍。紫砂壶已经摆好了,壶嘴朝着门口的方向,是王硕进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角度。
“钟伯。”王硕站在柜台前。
钟伯渊没有抬头,继续擦。“回来了?”
“回来了。”
“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落,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茶水是刚泡的,热气腾腾的,茶汤的颜色比平时浅一些。“今天有三单。都在任务栏上。”
王硕转过身,看着任务栏。三张单子。第一张: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灵能科,送一箱灵能检测试剂。报酬六灵石。收件人:云梦瑶。第二张:星河湾小区,17栋2602室,送一瓶灵能修复丹。报酬十灵石。备注:客户要求本人签收。第三张:春风巷13号,送一封信。报酬四灵石。备注:无。
又是这三个人。医院,星河湾,春风巷。同一个城市,不同的世界。王硕把三张单子都撕了下来,装进口袋。
钟伯渊看着他装单子,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十七号仓库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王硕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他把U盘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在紫砂壶旁边显得很小。
“都在这里面。”王硕说。
钟伯渊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起来。他的手指搭在茶杯的杯沿上,拇指慢慢转了一圈。“你看了?”
“看了开头。”
“什么感觉?”
王硕想了几秒。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那个问题的重量。“像在翻自己的病历。”
钟伯渊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跟之前寄给白姨的一模一样,收件人栏写着“春风巷13号,白姨”。“今天的信,顺便带过去。”
王硕接过信封,塞进口袋。U盘还放在柜台上,他没有拿。钟伯渊看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放你那儿。”钟伯渊把U盘推过来,“放我这里不安全。”
王硕拿起U盘,放进口袋最深处,跟那些东西挤在一起。口袋已经满了。
从极速灵递出来,太阳升到了半空中。临海市的上午车流密集,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疾驰,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像远方的雷声。王硕的电瓶车在车流中穿行,缝里钻,缝里钻,见缝针。
第一站,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灵能科的门开着。云梦瑶今天没在办公桌前,她在诊疗室里。门没关严,王硕透过门缝看到她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老人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云梦瑶的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眉心微微蹙着,表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王硕没有打扰,把纸箱放在她办公桌上,签收单压在箱子下面。他写了自己的编号,又写了时间,然后看了一眼诊疗室的方向。云梦瑶还在把脉,老人咳嗽了一声,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王硕转身走了。
第二站,星河湾。
门口的保安换了人,没让王硕进,说是26楼的住户要求所有快递放在物业。王硕把灵能修复丹的包装盒放在物业的快递架上,拍了照,签了字。物业办公室里有个年轻人在对着电脑打游戏,耳机戴在头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没抬头看王硕一眼。
第三站,春风巷。
白姨今天没在院子里。门关着,门环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王硕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信封的角先进去,然后是整封信,最后是手。手指退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信封的另一头被人按住了。
门缝下面,白姨的手指——布满老茧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指节粗大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把信封从门缝下面抽了进去。没有声音,没有开门。
王硕蹲在门外,看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门缝很窄,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他不知道白姨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开门,是不是站在门后面拿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极速灵递的时候,还没有到中午。钟伯渊不在前厅,后院的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王硕把签收单放在柜台上,用紫砂壶压住。
走廊里,影七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灵能检测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比昨天更密集了。起伏幅度大了,频率也快了。
“封印又松了?”王硕问。
影七没有回答。他把检测仪放在床上,站起来。
“今天晚上,我要去太古荒原。”
“去做什么?”
“加固封印。”影七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符纸,黄纸红字,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小骨撑不住了。”
王硕看着那张符纸。“谁给你的?”
“钟伯渊。很多年前。”影七把符纸塞进口袋,“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不是太阳被云遮了,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晃了一下。王硕走到窗前往外看,什么都没有。东街的巷口空荡荡的,棺材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纸扎店门口那把空椅子被阳光晒得发白。
“我今天晚上跟你去。”王硕转过身。
影七摇了摇头。“你今晚有别的事。”
“什么事?”
影七没有回答。他把检测仪收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色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他从不示人的东西。王硕没往里看。
王硕回到自己房间。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U盘,进手机。屏幕上那些文件夹还在那里,几万个文件,几十个文件夹。他的手指在“容器计划·完整记录”上停了几秒,然后划到了下面。
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天道封印·技术资料。”
他点开。里面是几百个文件,按期排列。最早的是灵气复苏3520年,最晚的是灵气复苏3553年——三年前。王硕打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份志,只有几行字。
“封印裂痕扩大至临界值。预计三年内完全崩溃。备用方案:启动容器。”
下面还有一行,是手写的扫描件,字迹跟信上的一样——钟伯渊的。
“如果容器拒绝,封印崩溃,灵气暴走,临海市将成为第二个太古荒原。”
王硕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手掌出汗了,U盘的外壳变得滑腻腻的,像一条快要从手里溜走的鱼。
三年。钟伯渊三年前就知道封印会在三年后崩溃。那是王硕丹田碎裂的一年前。不是巧合,是钟伯渊等了一年,等到王硕被赶出家门,等到他体内的天道分身觉醒,等到他走进极速灵递的那扇门。
这一切都是算好的。不是命运,是计划。
王硕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刺眼。他看着东街的巷口,看着棺材铺半拉的卷帘门,看着纸扎店门口那把空椅子,看着巷口那棵没有树叶的老槐树。临海市的下午安静得不像话。
傍晚的时候,影七走了。
他骑着那辆黑色摩托车,没戴头盔,黑色的卫衣帽兜拉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摩托车驶出东街的时候,王硕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后视镜里,影七的眼睛看了王硕一眼,然后车拐了弯,消失了。
钟伯渊从前厅走出来,站在王硕旁边。两个人看着巷口,那里已经没有车了。
“他会回来吗?”王硕问。
“不知道。”钟伯渊说,“太古荒原不是去一次就能回来的地方。”
王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壳。丹田里的裂缝已经全部愈合了,最后一道裂缝是在他走出十七号仓库的时候合上的。他感觉到了,那一刻丹田里的灵气像决堤的河水,涌遍了全身。筑基初期,彻底稳固了。
“钟伯。”王硕抬起头,“我体内的天道分身,什么时候会完全觉醒?”
钟伯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纸扎店橱窗里那几个笑容永远不会变的纸人。
“当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前厅。门在身后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王硕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一圈淡淡的银白色。今晚的月亮,跟昨晚的一样圆。
王硕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钥匙齿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温热的石头。十七号仓库的门已经开过了,不需要再开。但还有别的门,还没开。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