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月圆之夜的三天里，王硕没有闲着。
每天照常接单送快递，照常回去交账，照常在后院修炼。影七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笑，偶尔在走廊里撞见，点个头就算打招呼。钟伯渊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趴柜台、喝浓茶、打呼噜，好像那天下午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但王硕知道不一样了。那把铜钥匙在他口袋里，硬邦邦的，每天换衣服的时候都会硌一下他的手。
第二天下午，单子送完了，王硕正准备回店，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是王师傅吗？极速灵递的？”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急。
“是。”
“我是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灵能科的护士。云医生让我联系你，说有一单特殊的快递，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
王硕挂了电话，掉头往医院骑。到灵能科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护士站没人。门开着，云梦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是银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像一个普通的存钱罐。
“这是什么？”王硕接过铁盒，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不知道。”云梦瑶说，“昨天半夜有人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但脸被遮住了。盒子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地址。你认识那个地方吗？”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太古荒原，守墓人收。
王硕的手指停了一下。太古荒原。守墓人。又是那个吃棒棒糖的小女孩。
“这个我送。”王硕把铁盒装进口袋。
“不危险吗？”云梦瑶皱了皱眉。
“送过一次了。”
云梦瑶看着他，没再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用黄色油纸裹着，拳头大小，系着红色的棉线。“这个也带上。给她的。上次她不是说喜欢吃甜的吗？这是桂花糖，我自己做的。”
王硕接过那包糖，愣了愣。他从未告诉过云梦瑶小骨喜欢吃甜的。那次在太古荒原，小女孩嘴里含着棒棒糖，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云梦瑶记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云梦瑶低头整理病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谢了。”王硕把糖和铁盒放在一起，塞进口袋。
这次去太古荒原，电瓶车比上次快了一些。不是因为车变好了，是他骑得更熟了。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斜射过来，把电瓶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灰色的指针，直直地指向西北方向。
过了第三粮库的路口，王硕放慢了速度。他看了一眼那条岔路。路尽头是一排灰色的仓库，铁皮屋顶已经生锈了，院墙上的铁丝网东倒西歪。十七号仓库在里面。月圆之夜，后天。
他没有拐进去，继续往前骑。
太古荒原的边缘还是那片灰黑色的碎石子路。王硕把电瓶车停在老位置，锁好，步行往里走。雾比上次淡了一些，能见度有十几米。灰黑色的灰烬地面踩上去还是那么软，像踩在陈旧的棉絮上。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了那棵老槐树。上一任快递员的遗骸已经不在了，老槐树部的空地被打扫过。王硕在树下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雾气在古墓铁门周围散开，像有人提前打扫了一条路出来。铁门关着，但没有锈迹，表面光滑得像新刷了漆。昨天的斑驳和今天的平整之间隔着什么，他说不清。
王硕在门前站了三秒，门开了。不是从里面推开的，是像被人从另一边拉开，无声无息。门后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进来。”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王硕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但黑暗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两秒后，一点光在远处亮了起来。不是灯光，是磷火，青白色的，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像星星一颗一颗被点亮。它们排列成一条弯曲的小路，通向地底深处。
王硕沿着磷火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也是石头的，湿，表面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湿的土腥味，混着淡淡的甜香——棒棒糖的甜香。
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十米。顶部有一个小孔，透进来一束光，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月光。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青铜匣子。
小骨站在石桌旁边。
她还穿着那条白裙子，还是赤着脚，头发还是扎着两个丸子头。但她的表情不再是小孩子的表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已经沉淀成习惯的严肃。
“你带了什么？”她看着王硕的口袋。
王硕先把那个银色铁盒拿出来，放在石桌上。“不知道是谁送的，放在医院护士站。”
小骨打开铁盒。里面是一颗珠子。透明的水晶，乒乓球大小，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是封印碎片。”她说，“有人从别的地方拆下来的。为什么送到这里来？”
“我不知道。”王硕说。
他又把那包桂花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个是我……是别人让我带的。说是你喜欢吃甜的。”
小骨看着那包糖，没有拆。她抬起头，看着王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别人是谁？”
“一个医生。”
“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我告诉她的。”
小骨低下头，拆开了那包糖的棉线。黄色油纸展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块桂花糖。淡黄色半透明，每块中心都嵌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转过身，走向墙边。墙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她抽出一块，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转身走回来。是一个小布袋，白色的，抽绳系着。她把布袋放在石桌上，推到王硕面前。
“回礼。”
王硕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不大，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从一块大玉上敲下来的碎片。玉是青白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也像指纹。
“这是什么？”
“你体内的东西认得它。”小骨说，“等它消化完那枚戒指，它会告诉你。”
王硕把玉装进口袋，跟铜钥匙、两枚布袋、桂花糖的油纸挤在一起。口袋已经鼓得不像话了。
“还有事吗？”小骨问。
“有。”王硕说，“你知道暗月殿吗？”
小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在把铁盒子盖上，盖子落在盒身上的声音很轻。她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来过。很久以前。想打开那扇门。”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王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圆形房间的对面还有一扇门，铁的，比他来时那扇更大、更厚。门上刻着纹路，不是花纹，是封印符文，密密麻麻，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墙壁。
“门后面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小骨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知道的人越多，封印越松。”
王硕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青铜匣子，看了一眼那块水晶珠子，看了一眼小骨嘴里露出的半截桂花糖。他想问她在这里待了多久，想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想问她吃糖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开心。但他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就是伤口。
“我走了。”他说。
小骨没有挽留。她拿起第二块桂花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门在他身后打开了，磷火重新亮起来，沿着来路排成一条弯曲的线。
王硕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让他眯了一下眼。雾比来时淡了很多，能见度至少有几十米。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远处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一棵枯树下，银白色的短发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格外显眼。
冷清霜。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长度到小腿，腰间的腰带系得很紧。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像瓷器的那种白，冷、硬、没有瑕疵。左眼下方的泪痣在灰黑色的背景中像一滴快要落下来的墨。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太古荒原那扇铁门打开之后的黑暗。
王硕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没有走近，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点一下头。就那样站着，像一棵长在那里的白色的树。然后她转身，走了。白色的影子在枯树后面消失，灰黑色的雾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颜色又淡了一些，从银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灰。丹田里的裂缝越来越细，愈合进度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九十五。
他走出太古荒原，骑上电瓶车，发动的时候发现后视镜的位置不对——被人动过。不是风吹的，是被人掰了一下，角度偏了十几度。他调正，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停在碎石子路的尽头，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王硕没有加速，没有绕路。他沿着原路往回骑，不快不慢。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不见了。
回到极速灵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钟伯渊不在柜台前，紫砂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晚上有事，你先吃。”
王硕把签收单放在桌上，把多余的桂花糖油纸扔进门后的垃圾桶。小骨给的那块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他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
影七没回来。房间的门关着，灯没亮。
王硕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小骨说的“封印碎片”，冷清霜站在枯树下的白色身影，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钟伯渊抽屉里那个写着“暗月”的档案袋，白姨手里那把被磨圆了的钥匙。
他拿起手机。苏媚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名单整理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老地方。”
王硕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