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王硕是被冻醒的。雨后的清晨比夜间更冷，湿气裹着寒意从地面升起来，钻进骨头缝里。他的手指僵硬得像几冰棍，弯曲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但伤口不疼了——不是愈合了，是冻麻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脆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已经透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指节的皮肉翻开着，但不流血了，伤口边缘泛着苍白的颜色。
【宿主早上好。当前状态：生命力23%，丹田碎裂程度87%，建议尽快寻找可吞噬目标。】
系统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准时，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王硕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害怕了。
“我知道了。”他在心里说。
他蹲下来检查了昨晚包好的铁脊狼鳞甲和牙齿，东西还在，裹在一件从庙里找到的破布衫里。铁脊狼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牙齿尖锐得能划破手指。这些东西在临海市灵能市场上能卖几十灵石，够他活一阵子了。
王硕把包裹背在肩上，走出破庙。
阳光从东边的高楼间隙中射进来，把临海市染成一片淡金色。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晨跑的老头、遛狗的中年妇女、赶早班悬浮列车的上班族。他们穿着灵能运动服或制服，手里拿着灵能手机或咖啡杯，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荒神庙里走出来的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王硕站在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汽车的尾气味、早餐摊的油烟味，和不远处那条河里飘来的水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临海市的味道。
他走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台上摆着花盆和晾晒的被褥。巷口有一家早餐摊，支着红色的塑料棚，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
王硕站在摊前，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咽了口唾沫。他的肚子里没有饥饿感——饿过头了就不饿了。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吃东西，不然以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找工作了，走不了几条街就会晕倒。
“老板，两个菜包，一碗粥。”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她看了王硕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惊讶于他的狼狈。但她没多问，利索地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舀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塑料桌上。
“三块灵石。”她说。
王硕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灵石——这是他从铁脊狼的肚子里挖出来的，妖兽体内偶尔会凝结出灵石结晶，不多，但够他吃几顿饭。他把灵石放在桌上，开始吃。
包子的味道他不记得了。粥的味道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件事——吃饱了。那种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的暖意，让他差点又掉眼泪。
吃完早饭，王硕在脑子里跟系统对话。
“系统，你昨天说建议我找一份工作。什么工作？”
【快递员。】
“为什么是快递员？”
【快递员接触的人群多样化，可以接触到各种类型的可吞噬目标。同时，快递员的身份具有伪装性，不易引起敌人的警惕。此外，快递公司的物流网络覆盖范围广，可以快速获取各个区域的情报。】
王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以前是王家的天才，修炼、战斗、社交，都是高高在上的。现在他是一个废材、弃子、流浪汉，送快递反而成了一个合理的存在——谁会注意一个穿着制服骑着电瓶车的快递员呢？
“去哪找？”
【临海市东街有一家快递公司正在招人。店名：极速灵递。建议前往面试。】
“极速灵递？”王硕皱了皱眉。他在临海市生活了十八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系统不会骗他——至少目前看起来不会。
“带路。”
他离开早餐摊，按照系统投在脑海中的光点指引，穿过老城区，走过一条架在河上的老桥，进入了临海市东街。
东街是临海市最破旧的老商业街。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招牌也旧了，有的缺笔少画，有的灯管坏了只剩几在闪烁。
王硕沿着街道走，经过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几口白茬棺材，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又经过一家纸扎店——橱窗里摆着纸人纸马纸房子，那些纸人的脸上画着红彤彤的腮红和永远不变的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诡异。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店。
夹在棺材铺和纸扎店之间，店铺的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走过。门匾是一块黑色的雷击木，上面的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像是被火灼烧出来的——三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晰得能看清焦痕的纹理：极速灵递。
门板是深褐色的，木头纹理扭曲得像一张张痛苦的脸。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很久远的、像老书翻开的味道。门没有锁，但推起来很沉，王硕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店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货架是铁的，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上面的包裹用黄色的符纸封着，符纸上画着王硕看不懂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墙角有几张蛛网，蜘蛛已经不见了，只剩网在风中轻轻摇晃。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几条缝，裂缝里爬出了枯的苔藓。
柜台是整间店里唯一看起来有点年头但保存完好的家具。深色木头，台面磨得发亮，边角没有蛀虫没有开裂。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老头。
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正打着呼噜。呼噜声不大，很绵长，进气的时候像风吹过空瓶子，出气的时候像沙子从高处滑落。老头瘦得不像话——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脊骨的每一节都凸出来，像一串念珠压在皮肤下面。皮肤是蜡黄色的，布满了老人斑和深深浅浅的皱纹。头顶没剩几头发了，稀稀拉拉的，灰白色，像秋天的枯草。
王硕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台面。
“笃笃笃。”
老头没反应。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了起来。
王硕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笃笃笃！”
老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灰白色的眼珠像蒙了一层雾。嘴角挂着口水，拉成一条细细的银丝。
“啊？”老头用手背擦了擦嘴，“有件？”
“不是，”王硕指了指门口，“你门口贴着招人启事。我来应聘快递员。”
老头的目光在王硕身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很慢。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王硕觉得自己像菜市场被人拎起来掂斤两的鱼。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他的丹田位置时，老头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王硕感觉到了。
“丹田没好全。”老头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王硕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丹田碎裂这件事，外表本看不出来，除非用灵能探测仪器扫描。而眼前这个瘦的老头，只用眼睛就看了出来。
“是。”王硕没有否认。
“修得回来吗？”
“能。”
老头灰白色的眼珠盯着王硕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然后他又趴下去了，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地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招。结。底薪四灵石，每单提成按距离和危险程度另算。送丢东西要赔，被了不负责。”
王硕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四灵石，刚刚够吃饱饭，但攒不下什么。他需要灵石买丹药修复丹田、买装备应对危险，这远远不够。
“管住吗？”他问。
老头往身后一指：“后院有间空房，一个月扣五灵石。从底薪里扣。”
王硕沉默了两秒。底薪扣完房费，他还倒欠一灵石。但如果不住在这里，他连今晚睡哪都是问题。
“行。”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木牌在空中翻了几圈，啪嗒落在柜台上。王硕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手掌大小的木牌，正面刻着“极速灵递·杂役”，背面刻着一个编号：013。
“后院领制服。每天卯时来前厅接单，酉时前回来交账。迟到一次扣两灵石，旷工直接滚蛋。明白吗？”
“明白。”
王硕把木牌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去后院。
“小子。”
老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王硕回头，看到老头又睁开了一只眼睛——只有一只。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浑浊但不是看不清，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看着钝，割起肉来比谁都锋利。
“你体内那个东西。”老头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动静小点。这城里有些人的鼻子灵得很。”
王硕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知道系统的事？不，不可能。他说的“那个东西”是指什么？王硕张了张嘴想问，老头已经趴回去继续打呼噜了。
他的呼吸均匀，口的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块会打呼噜的石头。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晃了晃，整个店铺又恢复了王硕刚进来时的样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王硕站在原地，盯着老头看了几秒。最终他没有追问，转身走往后院。
后院比前厅更破。
院子的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符纸封着，还有几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易碎勿压”的标签。
院子的西墙边有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放着两辆灵能电瓶车。电瓶车的漆面都磨花了，坐垫上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快要散架但还在顽强服役。
棚子旁边是一排集装箱改装的房间。一共有四间，门是铁的，锈迹斑斑，每扇门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编号——010、011、012、013。
王硕走到013号门前。门没锁，推开的瞬间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被面洗得发白，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黄渍。桌上放着一盏灵能台灯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窗户很小，在床的上方，透进来的光不多，但够用了。
王硕把包裹放在床上，打开铁皮衣柜。衣柜里挂着三件灰色的制服，叠着两套换洗的内衣裤，还有一双黑色的布鞋。他把制服拿出来抖开，是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口绣着“极速灵递”四个小字，后背印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递”字——字大到夸张，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红得扎眼。
丑。
非常丑。
丑得让人想哭。
王硕叹了口气，把制服穿上。大小勉强合适，就是肩膀处有些宽，袖口长了半寸。他对着窗玻璃看了看倒影——一个穿着巨大“递”字的灰色快递员，脸颊还陷着，眼睛还有血丝，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那包鳞甲和牙齿暂时用不上了，塞进了床底下。换下的破衣服也堆在角落。他用桌上放着的一把旧茶壶倒了点水，洗了脸和手，把涸的血迹擦净。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在消瘦，但比昨晚净多了。
王硕走出集装箱，打算去前厅接单。经过隔壁012号房间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黑衣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年纪看起来跟王硕差不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很高，比王硕高出半个头，但很瘦，像一竹竿。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从左眉骨到右下颌，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贯整张脸，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刀疤没有让他的脸变得狰狞，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默和深沉。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看了王硕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好奇，不敌视，不关心。像一个路人在看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走了。
从王硕身边走过，不带一丝声响，像一阵风。王硕甚至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看着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前厅的走廊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应该是同事。编号012。
王硕把这点记在心里，走进前厅。
老头还趴在那里打呼噜。
前厅的任务栏上贴着三张单子，纸是黄色的，用朱砂笔写着字。王硕走近一看：
1. 临海市北·赵宅·送一瓶回春丹（报酬：5灵石，普通）
2. 临海市西·铁匠铺·取一把玄铁剑送至“落星宗”临海分舵（报酬：8灵石，普通）
3. 特殊任务：临海市郊·太古荒原·给“守墓人”送一封信（报酬：50灵石，高危·建议筑基以上修为接取）
王硕的目光落在第三张单子上。
太古荒原。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临海市郊最著名的凶地，灵气复苏时形成，方圆数十里的荒原常年笼罩着不散的阴雾。进去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不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殊任务。目标地点“太古荒原”存在大量可吞噬源，对宿主成长极为有利。建议接受。】
王硕伸出手，把那张特殊任务的单子撕了下来。
单子的纸面冰凉得不正常——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冰窖里拿出来放了一夜还没回温的凉。朱砂写的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红，像血。
“这个，我接。”王硕把单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抬起一只眼皮，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王硕。
“太古荒原。”老头说，“上一个接这单的人是一年前的事了。你猜他现在在哪？”
“猜不出来。”
“在太古荒原里。”老头说，“变成了一堆骨头。”
王硕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那是他没遇到我。”
老头没有笑，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黄色的纸符递过来。“这个带着。危机关头撕开，能挡住金丹一击。一张五百灵石，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扣。”
王硕想说我不要。但那纸符上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灵能波动，看起来确实值那个价。他咬了咬牙，接过纸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天亮之前回来。”老头说完，又趴回去睡了。
王硕走出极速灵递的大门。
阳光正照在临海市东街的街道上。棺材铺的门口停着几口未上漆的白茬棺材，纸扎店门口挂着几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穿着那件丑得醒目的灰色制服，后背那个鲜红的“递”字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他从车棚里推出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坐垫上的胶带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电瓶的电量显示是满的——至少这个没坏。
王硕戴上头盔，扭动把手。
电瓶车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驶入了临海市的街道。
他不知道太古荒原有什么在等着他。但那个地方，一定有真相。
钟伯渊——那个老头的名字——看着王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灰白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那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重新趴回柜台上，闭上眼睛。
呼噜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