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极速灵递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前厅的地板晒得发白。钟伯渊不在柜台后面,紫砂壶还在,壶盖盖得严严实实,茶水应该还是热的。王硕把签收单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展平,用茶杯压住。白姨的两个布袋——昨天的蓝布袋和今天的红布袋——并排放在签收单旁边。他想了想,把布袋摞在一起,蓝的在下,红的在上。
后院没有咳嗽声。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王硕走到走廊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影七那辆黑色摩托车不在棚子里,充电线被整齐地盘好挂在墙上。电瓶车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多,他上充电器,指示灯跳成了红色。
回到房间,王硕脱掉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套在右手无名指上,他试着摘了一下,纹丝不动,像长在了肉里。不是卡住了,是有什么东西从戒指里伸出了触角,扎进了他的皮肤,跟他的经脉连在了一起。
苏媚儿说它会慢慢融入。也许等融入完了,才能摘下来。
王硕不再试了。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股新的力量。筑基初期。经脉里的灵气流速比练气中期快了不止一倍,丹田里那些裂缝大部分已经被填上了,剩下的那些细纹还在缓慢愈合——不是靠自己,是靠那枚戒指。它像一个外置的电池,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输送能量。
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王硕睁开眼睛。
影七推门进来,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王硕右手上的戒指。
“你今天去了天宝大厦。”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王硕没否认,点了点头。
“苏媚儿给了你这个。”
王硕伸出右手,张开五指。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影七看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不是普通的灵能储存器。那是天宝集团的禁品。”
王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禁品?”
“三年前,天宝集团的实验室研发出了这种戒指。可以封存一个修士的全部修为,让另一个人继承。技术很成熟,但被叫停了。因为有一个问题——封存的修为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会侵蚀继承者自己的经脉,慢慢改造成原主人的形态。戴久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影七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王硕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光圈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那股温热的能量还在体内流动,不急不慢,像一条被驯服的河。
“她知道吗?”王硕问。
“知道。”影七说,“但她还是给了你。因为她觉得你撑得住。”
王硕把手指握紧,再张开。戒指还在,手指还在,他还是他。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影七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丹田的位置,“跟这枚戒指不一样。那个东西是你的。这枚戒指不是。尽快把它消化掉,别留着过夜。”
影七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门没关,脚步声渐远,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
王硕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那枚戒指。银色的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倒映着窗户的轮廓,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消化掉。影七说得对,这东西不能久留。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引导体内的灵气去冲击那枚戒指。不是为了摧毁它,是为了加速它的融合。灵气像水一样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包裹住那枚戒指。戒指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那股温热的力量变得更浓了,更急了,一波一波地涌入他的身体。
丹田里的裂缝在加速愈合。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七。每愈合一道裂缝,戒指就薄一分,银色的表面就暗一分。像一个正在被剥开的橘子,果肉被吃掉,皮慢慢枯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色。房间暗了下来。王硕睁开眼睛,低头看戒指——它还在,但颜色变了,从亮银色变成了哑光的银灰色,像一块被磨去了光泽的旧铁。
丹田修复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差一点。再有一次,也许两次,这枚戒指就会彻底消失,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手机震了一下。苏媚儿的消息。
“戒指戴了吗?”
王硕回了一个字:“戴了。”
“感觉怎么样?”
“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灌水。”
苏媚儿发了一个笑脸。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裴文渊今晚会去王家老宅。如果你想查他,这是个机会。”
王硕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去不去随你。”
王硕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临海市的夜景在远处亮成一片。王家老宅在城西的老城区,离春风巷不远。那是一栋很久没人住的旧房子,王天鸿在城东买了新别墅之后,老宅就空着了。但裴文渊去那里做什么?
他拿起椅背上的冲锋衣穿好,把那枚银灰色的戒指转到掌心的一面,推开门。
影七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有光。王硕走过去,没有敲门。
“我出去一趟。”
门里面没有回应。但过了几秒,灯灭了。影七没说话,但王硕知道他在听。他不需要回应。
从棚子里推出电瓶车,钥匙,拧油门。电瓶车的灯不太亮,光照出去只有几米远,后面的路是黑的。
王家老宅在春风巷再往西走两条街。一栋灰砖砌的二层小楼,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枯藤。铁门上了锁,锁是新的,跟院墙的破败不太搭。王硕把电瓶车停在巷口,走过去,站在铁门外往里看。院子里没有灯,楼里也没有灯,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像一个蹲在黑暗里的老人。但铁门没有上锁。锁是挂着的,没有扣上。
王硕把锁取下来,推开门。铁门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进院子,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楼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有一股霉味涌出来——旧木头、湿墙皮、积年的灰尘混在一起。
一楼是空的。客厅、餐厅、厨房,什么都没有,墙壁上还有以前挂过东西的钉子,钉子上挂着零星的蛛网。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黄色线条。
王硕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还没走到门口,门开了。
裴文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那天在王家正堂里一模一样——温和、得体、无懈可击。
“你来了。”他说,“进来坐。”
王硕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有人告诉我的。”裴文渊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现在是筑基初期了,我打不过你。”
王硕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以前应该是书房。墙上还有书架,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本落了灰的旧书。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是手写的表格和数字。还有一些照片,是王家老宅不同角度的照片——大门、院墙、楼梯、屋顶。
“你在查王家?”王硕问。
“查王天鸿。”裴文渊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他在暗月殿有账户。不是打款给暗月殿,是暗月殿打款给他。你丹田碎裂的那笔碎灵散的钱,不是他出的,是暗月殿出的。五千灵石,走的暗账。”
王硕拿起来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账户名、时间、金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金额不大,但很频繁。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正好是他丹田碎裂之后。
“你为什么要查他?”
裴文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硕,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温和的面具照得很薄,能看到下面一些别的东西。
“因为你。”他说,“你是我唯一亏欠过的人。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所以我在补。”
王硕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份东西你拿去吧。”裴文渊转过身,把那沓纸叠好,递过来。“怎么用是你的事。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王硕接过那沓纸,折叠好塞进口袋。裴文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自己先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楼梯吱呀吱呀的声音。最后是院门关上的声响,铁门撞在门框上,闷闷的一声。
王硕站在那间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上,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灯笼。
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辆车开走了。巷子恢复了安静。
王硕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沓纸的边角。纸是新的,不是旧纸,墨迹也是新的,不是陈年旧账。这些东西是裴文渊最近才查到的。他为什么要查王天鸿?他为什么要查暗月殿?他说他在“补”。但有些东西,不是补就能补回来的。
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也不是每一次弥补都能被接受。
王硕把纸塞进口袋最深处,走下楼,穿过院子,关上铁门。锁挂回原处,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瓶车还停在巷口。他跨上去,拧了一把油门。
回到极速灵递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钟伯渊已经回去了,前厅的灯关了,只有后院走廊还亮着一盏。王硕把电瓶车停在棚子里,充电线好,指示灯跳成了绿色。
经过影七房间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影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睡吧。”
门缝里的光消失了。王硕回到自己房间,把衣服脱了躺在床上,把裴文渊给的那沓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再翻一遍,不需要了——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期,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
王天鸿。暗月殿。五千灵石。
碎灵散。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那枚戒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巴。丹田里那股温热的能量还在流动,不急不慢,像一条回家的河。
明天还有单要送。
后天也有。
他会去的。每一单都去。因为每一单,都不只是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