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水镇的路上,天已经亮了。
临川南郊的晨雾很重,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远处天边泛着青灰色,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开的旧梦。
苏晚坐在后座,膝上放着电脑。
屏幕还停在栖南外围供应商名单上。
`成安运输服务部。`
`YH-27。`
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时,比任何巧合都更让人心冷。
她一夜没睡,又刚从医院电梯里脱困,脸色比平时更白。可她坐得很直,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晨光隔着车窗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清冷,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玉。
周砚坐在她身侧,没有打扰她。
陈让坐在副驾驶,一边联系清水镇当地派出所,一边把火场实时情况同步过来。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
直到苏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周砚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这种问题,她大概率会回答“没事”。
于是他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杯还温着的豆浆和一颗糖,放到她手边。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早餐。”
“我不饿。”
周砚看着她,语气很平静:“规则里没有不准提醒方补充体力。”
苏晚抬眸。
他眉眼冷峻,神色依旧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再公事公办不过的事。
可那杯豆浆是温的。
糖也是她从前低血糖时常吃的那种白桃味。
三年前,她有一次在周家老宅帮老爷子整理复诊资料,忙到午饭都没顾上吃,低血糖发作时,就是这种糖。
那天她以为没人注意。
原来周砚记得。
车厢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
苏晚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
却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清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没有看她太久。
只把视线转向窗外,像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一点接受而不自在。
苏晚喝了两口豆浆,重新看向电脑。
“蒋成登记住址旁边失火,但成安运输的车还在现场。说明他要么没来得及走,要么有人故意把车留下。”
周砚收回视线:“如果是诱饵,他们希望我们看到什么?”
“看到蒋成被灭口。”苏晚说,“然后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周承礼身上。”
“你觉得他没死?”
苏晚盯着新闻配图里那辆白色面包车。
“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七点二十,车子抵达清水镇。
火已经被扑灭。
老旧民房的后半截被烧得漆黑,屋顶塌了一角,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消防车停在路边,水带还没收,街坊邻居站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成安运输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民房斜对面。
车身沾着灰,侧面“成安运输”四个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车门锁着,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通行证。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车头。
发动机盖还有余温。
她抬手,却在碰到车门前停住。
“拍照取证。”
周砚看向陈让。
陈让立刻让人上前。
苏晚没有急着碰任何东西。
这让周砚想起她在安南仓库那一晚。
她不是莽撞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能人的不只是火,还有被人做过手脚的证据。
一名当地民警走过来。
“你们是?”
周砚递了名片,又说明情况。
民警脸色微变:“你们也是来找蒋诚的?”
苏晚抓住重点:“还有谁来找过他?”
民警看了眼她,迟疑道:“凌晨火起来之前,有辆黑车停过。邻居说车上下来两个人,但天太暗,看不清脸。”
“车牌?”
“没看清,应该是临川牌。”
苏晚问:“蒋诚人呢?”
“屋里没发现尸体。”民警说,“但后院烧得厉害,现场还有血迹,已经采样了。现在不好判断是人跑了,还是被带走了。”
周砚眸色一沉:“血迹在哪?”
民警带他们绕到后院。
后院地面湿漉漉的,灰烬和泥水混在一起,墙边有一排被烧坏的铁皮柜。柜门被撬开过,里面的东西大多烧成了灰。
苏晚蹲下身,看见柜子旁边有一截没烧透的纸角。
沈既白不在现场,但他提前安排的取证人员跟了过来,立刻用镊子夹起,放进证物袋。
纸角上只剩半行字。
`YH-27 设备转运确认单`
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周氏公益基金`
陈让低声道:“又是YH-27。”
苏晚看着那片纸角,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五年前是公益医疗设备援助。
现在是栖南外围物料调度。
同一个壳,同一批人,同一套转运链。
他们不是在掩盖旧案。
他们是在继续用这条线赚钱。
苏晚起身时,脚下忽然一滑。
后院地面混着水和灰,旁边烧断的木架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周砚反应比她更快。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下一秒,半截烧焦的木架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灰尘猛地扬起。
苏晚撞进周砚怀里,鼻尖擦过他衬衫上的冷松香味。
只一瞬。
周砚很快松开手。
不是疏离。
是怕她不舒服。
“有没有碰到?”
他声音低,压着明显的紧张。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
那里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没有。”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谢谢。”
周砚像是怔了一瞬。
然后他把视线挪开,声音很轻。
“应该的。”
这两个字落在烟灰味很重的火场里,竟让气氛短暂地软了一下。
苏晚没有再看他,继续走向那辆成安运输车。
车锁被专业人员打开后,车厢里露出几只空纸箱和一件旧外套。
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加油票。
时间是五年前九月十七晚八点四十一分。
地点是临川城南高速口加油站。
付款账户不是蒋成。
而是一张企业油卡。
户名:周氏公益基金。
苏晚把加油票放进证物袋时,指尖有些发凉。
八点四十一分。
林知秋九点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
从城南高速口到临川第三医院,正常路程二十到三十分钟。
时间对得上。
周砚也看出来了。
他的脸色沉得厉害。
就在这时,车厢夹层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陈让让人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个老式录音设备。
设备已经坏了,外壳沾着烟灰,但内存卡还在。
苏晚盯着那张卡。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蒋成不是把车停在这里等死。
他是在留东西。
“带回去修复。”周砚沉声道。
取证人员立刻封存。
几人刚走出车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周承礼从车上下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乱,深灰色大衣衬得他温和儒雅,像是从某场商会早宴上匆忙赶来,而不是出现在一处刚灭过火的民房外。
苏晚看见他,眼底没有意外。
周承礼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证物袋上,又很快移到周砚身上。
“阿砚。”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周砚没有回答这句。
“二叔来得很快。”
周承礼叹了口气:“成安运输是栖南外围候选供应商,出了事,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苏晚淡淡道:“周副董对外围供应商这么上心?”
周承礼看向她,笑意很浅。
“阿晚,你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不。”苏晚说,“我只看证据。”
她把那张烧剩的确认单照片递到他面前。
“YH-27,周氏公益基金,成安运输。周副董解释一下?”
周承礼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旧复用供应商资源,很正常。”
“五年前公益医疗设备援助用过的转运链,五年后又进了栖南外围名单,也很正常?”
“只要资质合规,当然正常。”
苏晚看着他。
“那蒋成离职后收到的二十万,也是正常?”
周承礼的眼神终于沉了一瞬。
很短。
但苏晚看见了。
周砚也看见了。
周承礼很快笑了笑:“你们查得倒快。”
“不快。”苏晚说,“如果快,我妈五年前就不会死。”
周承礼脸上的笑意淡了。
火场边的空气忽然冷下来。
他看着苏晚,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
“苏晚,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林知秋当年如果懂得收手,或许不会把自己到那一步。”
苏晚没有动。
周砚的眼神却瞬间冷了。
“二叔。”
周承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端起那副长辈的架子。
“我只是提醒她,别重蹈覆辙。”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话,您五年前也对我妈说过?”
周承礼目光一沉。
苏晚往前一步。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太清亮,也太冷,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就能把周承礼的温和外壳切开。
“您说我妈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
“说她不懂收手。”
“说她把自己到那一步。”
她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压得极稳。
“周副董,您到底知道她当年碰到了什么?”
周承礼看着她。
也许是这一夜的线索追得太紧,也许是火场边那张残页太刺眼,又或许是周砚站在苏晚身边的姿态,让他终于失了分寸。
他冷冷道:“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不识抬举。”
话音落下,四周一瞬死寂。
陈让脸色变了。
周承礼自己也停住。
苏晚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您真的认识她。”
周承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周砚往前一步,挡在苏晚身侧。
这一次,不是替她说话。
而是把周承礼所有可能的压迫,都挡回去。
“二叔。”
周砚声音冷得像冰。
“这句话,我会记进笔录。”
周承礼看着他:“阿砚,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周家到什么地步?”
“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落得很稳。
苏晚侧眸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没有看她,只看着周承礼。
“林知秋的死,周家欠一个交代。”
“苏晚查真相,天经地义。”
“谁拦她,谁就是心虚。”
周承礼脸色彻底沉了。
就在此时,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
是顾清禾发来的消息。
`我刚下飞机。`
`有一份海外医疗报销单,编号和林知秋经手的公益一致。`
`编号:YH-27。`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心口微微一紧。
YH-27。
这条线,终于从临川烧到了海外。
周砚也看见了屏幕。
他的眼神沉下去。
周承礼不知道短信内容,却敏锐察觉到两人的神色变化。
苏晚收起手机。
她抬头看向火场里那辆成安运输车。
清晨的风吹过,焦灰被卷起一点,像五年前那场被人强行压下去的火,终于又重新冒出了烟。
她轻声道:“周砚。”
“嗯。”
“通知陆行舟,栖南所有外围合同全部暂停。”
周砚点头。
“好。”
苏晚看向周承礼,声音冷静。
“周副董,您说得对。”
“我和我妈确实很像。”
“她当年没收手。”
“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