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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4

去清水镇的路上,天已经亮了。

临川南郊的晨雾很重,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远处天边泛着青灰色,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开的旧梦。

苏晚坐在后座,膝上放着电脑。

屏幕还停在栖南外围供应商名单上。

`成安运输服务部。`

`YH-27。`

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时,比任何巧合都更让人心冷。

她一夜没睡,又刚从医院电梯里脱困,脸色比平时更白。可她坐得很直,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晨光隔着车窗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清冷,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玉。

周砚坐在她身侧,没有打扰她。

陈让坐在副驾驶,一边联系清水镇当地派出所,一边把火场实时情况同步过来。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

直到苏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周砚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这种问题,她大概率会回答“没事”。

于是他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杯还温着的豆浆和一颗糖,放到她手边。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早餐。”

“我不饿。”

周砚看着她,语气很平静:“规则里没有不准提醒方补充体力。”

苏晚抬眸。

他眉眼冷峻,神色依旧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再公事公办不过的事。

可那杯豆浆是温的。

糖也是她从前低血糖时常吃的那种白桃味。

三年前,她有一次在周家老宅帮老爷子整理复诊资料,忙到午饭都没顾上吃,低血糖发作时,就是这种糖。

那天她以为没人注意。

原来周砚记得。

车厢里有一瞬很轻的安静。

苏晚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

却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清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砚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没有看她太久。

只把视线转向窗外,像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一点接受而不自在。

苏晚喝了两口豆浆,重新看向电脑。

“蒋成登记住址旁边失火,但成安运输的车还在现场。说明他要么没来得及走,要么有人故意把车留下。”

周砚收回视线:“如果是诱饵,他们希望我们看到什么?”

“看到蒋成被灭口。”苏晚说,“然后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周承礼身上。”

“你觉得他没死?”

苏晚盯着新闻配图里那辆白色面包车。

“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七点二十,车子抵达清水镇。

火已经被扑灭。

老旧民房的后半截被烧得漆黑,屋顶塌了一角,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消防车停在路边,水带还没收,街坊邻居站在警戒线外议论纷纷。

成安运输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民房斜对面。

车身沾着灰,侧面“成安运输”四个字被烟熏得有些模糊。车门锁着,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通行证。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车头。

发动机盖还有余温。

她抬手,却在碰到车门前停住。

“拍照取证。”

周砚看向陈让。

陈让立刻让人上前。

苏晚没有急着碰任何东西。

这让周砚想起她在安南仓库那一晚。

她不是莽撞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能人的不只是火,还有被人做过手脚的证据。

一名当地民警走过来。

“你们是?”

周砚递了名片,又说明情况。

民警脸色微变:“你们也是来找蒋诚的?”

苏晚抓住重点:“还有谁来找过他?”

民警看了眼她,迟疑道:“凌晨火起来之前,有辆黑车停过。邻居说车上下来两个人,但天太暗,看不清脸。”

“车牌?”

“没看清,应该是临川牌。”

苏晚问:“蒋诚人呢?”

“屋里没发现尸体。”民警说,“但后院烧得厉害,现场还有血迹,已经采样了。现在不好判断是人跑了,还是被带走了。”

周砚眸色一沉:“血迹在哪?”

民警带他们绕到后院。

后院地面湿漉漉的,灰烬和泥水混在一起,墙边有一排被烧坏的铁皮柜。柜门被撬开过,里面的东西大多烧成了灰。

苏晚蹲下身,看见柜子旁边有一截没烧透的纸角。

沈既白不在现场,但他提前安排的取证人员跟了过来,立刻用镊子夹起,放进证物袋。

纸角上只剩半行字。

`YH-27 设备转运确认单`

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周氏公益基金`

陈让低声道:“又是YH-27。”

苏晚看着那片纸角,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五年前是公益医疗设备援助。

现在是栖南外围物料调度。

同一个壳,同一批人,同一套转运链。

他们不是在掩盖旧案。

他们是在继续用这条线赚钱。

苏晚起身时,脚下忽然一滑。

后院地面混着水和灰,旁边烧断的木架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周砚反应比她更快。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下一秒,半截烧焦的木架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灰尘猛地扬起。

苏晚撞进周砚怀里,鼻尖擦过他衬衫上的冷松香味。

只一瞬。

周砚很快松开手。

不是疏离。

是怕她不舒服。

“有没有碰到?”

他声音低,压着明显的紧张。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

那里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度。

“没有。”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谢谢。”

周砚像是怔了一瞬。

然后他把视线挪开,声音很轻。

“应该的。”

这两个字落在烟灰味很重的火场里,竟让气氛短暂地软了一下。

苏晚没有再看他,继续走向那辆成安运输车。

车锁被专业人员打开后,车厢里露出几只空纸箱和一件旧外套。

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加油票。

时间是五年前九月十七晚八点四十一分。

地点是临川城南高速口加油站。

付款账户不是蒋成。

而是一张企业油卡。

户名:周氏公益基金。

苏晚把加油票放进证物袋时,指尖有些发凉。

八点四十一分。

林知秋九点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

从城南高速口到临川第三医院,正常路程二十到三十分钟。

时间对得上。

周砚也看出来了。

他的脸色沉得厉害。

就在这时,车厢夹层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陈让让人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个老式录音设备。

设备已经坏了,外壳沾着烟灰,但内存卡还在。

苏晚盯着那张卡。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蒋成不是把车停在这里等死。

他是在留东西。

“带回去修复。”周砚沉声道。

取证人员立刻封存。

几人刚走出车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周承礼从车上下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乱,深灰色大衣衬得他温和儒雅,像是从某场商会早宴上匆忙赶来,而不是出现在一处刚灭过火的民房外。

苏晚看见他,眼底没有意外。

周承礼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证物袋上,又很快移到周砚身上。

“阿砚。”他皱了皱眉,“你怎么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周砚没有回答这句。

“二叔来得很快。”

周承礼叹了口气:“成安运输是栖南外围候选供应商,出了事,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苏晚淡淡道:“周副董对外围供应商这么上心?”

周承礼看向她,笑意很浅。

“阿晚,你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不。”苏晚说,“我只看证据。”

她把那张烧剩的确认单照片递到他面前。

“YH-27,周氏公益基金,成安运输。周副董解释一下?”

周承礼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旧复用供应商资源,很正常。”

“五年前公益医疗设备援助用过的转运链,五年后又进了栖南外围名单,也很正常?”

“只要资质合规,当然正常。”

苏晚看着他。

“那蒋成离职后收到的二十万,也是正常?”

周承礼的眼神终于沉了一瞬。

很短。

但苏晚看见了。

周砚也看见了。

周承礼很快笑了笑:“你们查得倒快。”

“不快。”苏晚说,“如果快,我妈五年前就不会死。”

周承礼脸上的笑意淡了。

火场边的空气忽然冷下来。

他看着苏晚,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压迫。

“苏晚,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林知秋当年如果懂得收手,或许不会把自己到那一步。”

苏晚没有动。

周砚的眼神却瞬间冷了。

“二叔。”

周承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端起那副长辈的架子。

“我只是提醒她,别重蹈覆辙。”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话,您五年前也对我妈说过?”

周承礼目光一沉。

苏晚往前一步。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太清亮,也太冷,像一把薄刃,轻轻一划就能把周承礼的温和外壳切开。

“您说我妈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

“说她不懂收手。”

“说她把自己到那一步。”

她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压得极稳。

“周副董,您到底知道她当年碰到了什么?”

周承礼看着她。

也许是这一夜的线索追得太紧,也许是火场边那张残页太刺眼,又或许是周砚站在苏晚身边的姿态,让他终于失了分寸。

他冷冷道:“你跟你妈一样,都是不识抬举。”

话音落下,四周一瞬死寂。

陈让脸色变了。

周承礼自己也停住。

苏晚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您真的认识她。”

周承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周砚往前一步,挡在苏晚身侧。

这一次,不是替她说话。

而是把周承礼所有可能的压迫,都挡回去。

“二叔。”

周砚声音冷得像冰。

“这句话,我会记进笔录。”

周承礼看着他:“阿砚,你现在要为了一个外人,把周家到什么地步?”

“她不是外人。”

这句话落得很稳。

苏晚侧眸看了周砚一眼。

周砚没有看她,只看着周承礼。

“林知秋的死,周家欠一个交代。”

“苏晚查真相,天经地义。”

“谁拦她,谁就是心虚。”

周承礼脸色彻底沉了。

就在此时,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

是顾清禾发来的消息。

`我刚下飞机。`

`有一份海外医疗报销单,编号和林知秋经手的公益一致。`

`编号:YH-27。`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心口微微一紧。

YH-27。

这条线,终于从临川烧到了海外。

周砚也看见了屏幕。

他的眼神沉下去。

周承礼不知道短信内容,却敏锐察觉到两人的神色变化。

苏晚收起手机。

她抬头看向火场里那辆成安运输车。

清晨的风吹过,焦灰被卷起一点,像五年前那场被人强行压下去的火,终于又重新冒出了烟。

她轻声道:“周砚。”

“嗯。”

“通知陆行舟,栖南所有外围合同全部暂停。”

周砚点头。

“好。”

苏晚看向周承礼,声音冷静。

“周副董,您说得对。”

“我和我妈确实很像。”

“她当年没收手。”

“我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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