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灰,凌晨最深的那段黑暗慢慢退下去,医院走廊的灯却依旧冷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苏晚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份车档。
老爷子名下的黑色S级。
异常报废记录。
离职司机蒋成。
每一个名字都像从五年前的泥水里捞出来的钉子,冷硬,带血。
周砚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他已经一夜没睡,衬衫领口微乱,眉眼间的疲惫压不住,却仍旧挺拔得像一道冷锋。只是那双向来克制的眼睛,此刻沉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乔知宁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她知道周砚现在很难受。
但她并不同情。
迟来的难受,和苏晚这几年受过的委屈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沈既白刚和医生沟通过徐启明的情况,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周砚低声开口。
“苏晚,我们一次。”
房间里一瞬安静。
乔知宁眉梢一挑。
沈既白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病历摘要放到桌边,站到苏晚侧后方。
苏晚抬眸看周砚。
她脸色还很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清醒得像冬夜里的湖,冷静、透明,也不轻易起波澜。
“?”
“蒋成这条线在周家。”周砚说,“老宅管事处、周氏基金办公室、方曼和周承礼,我比你更容易查。”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周砚继续道:“但徐启明、地下车库冷备份、启衡证据链和栖南外围名单,你比我更快。”
他停了一下。
“我们分开查,会被他们逐个切断。”
这句话很理性。
也很现实。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总现在倒是会用‘我们’了。”
周砚喉间微涩。
以前苏晚说“我们”的时候,他站在外面。
现在他主动说出口,却知道自己未必有资格。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苏晚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一下。
两下。
房间里的空气像跟着她的节奏慢慢绷紧。
片刻后,她开口。
“可以。”
周砚抬眼。
苏晚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线索共享。”
周砚点头:“好。”
“不是你筛过之后觉得能给我的共享。”苏晚补充,“是原始资料、来源、时间、经手人,都要同步。”
“好。”
“第二,不准擅自替我做决定。”
周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晚看见了,却没有停。
“包括但不限于,不准替我见人,不准替我拒绝线索,不准以保护为理由把我隔在局外。”
每一个字,都像在把过去三年的伤重新摆上桌面。
周砚没有辩解。
“好。”
“第三,一旦查到周家人,你不能护短。”
“好。”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苏晚却看着他。
“包括方曼。”
周砚眼底有极轻的一震。
苏晚没有放过。
“包括周承礼。”
“包括周家任何一个你曾经认为不能动的人。”
“也包括你自己。”
最后四个字落下,观察室里静得厉害。
乔知宁看着苏晚,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太清楚苏晚为什么要把话说到这一步。
因为那枚周家印戒,周砚也有。
因为周砚是她曾经的丈夫,也是她最不该再轻易相信的人。
周砚看着苏晚。
灯光下,她瘦得让人心疼,眼神却冷硬得不留余地。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她在羞辱他。
这是她在保护自己。
“包括我自己。”周砚说。
声音低而清晰。
“如果证据指向我,你也可以查。”
苏晚垂眼,像是确认了一条最关键的边界。
“第四。”
周砚微微一顿。
还有第四条。
苏晚抬眸。
“不等于和解。”
周砚的心口像被钝器轻轻砸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比任何拒绝都更清楚。
“你帮我查旧案,是因为周家也欠真相,不是为了抵消过去。”
“你守在电梯外,给我信件,查车档,公开护我,我都记得。”
周砚眼底刚浮起一点微光。
下一秒,又被她亲手压回去。
“但这些不能抵掉那三年。”
“也不能抵掉你递给我离婚协议那晚。”
周砚的脸色白了一分。
乔知宁原本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
苏晚说得够清楚了。
清楚到没有任何暧昧余地。
周砚沉默许久。
然后他点头。
“我知道。”
苏晚看着他。
“你最好真的知道。”
沈既白在这时开口,声音温和:“既然要,建议先做一份线索同步表。所有证据按来源分级,避免后续被对方抓住程序瑕疵。”
周砚看向他。
沈既白也看向周砚,神色平和,没有挑衅。
“周总应该不介意吧?”
周砚淡声道:“不介意。”
乔知宁嗤笑一声:“那就好。我们启衡这边可不信口头君子协议。”
陈让很快送来电脑。
凌晨五点二十,医院观察室临时变成了证据整理室。
苏晚坐在主位。
这一次,没有人质疑她坐在主位。
周砚把周家车档、老爷子信件、印戒保险柜记录、老宅车辆调度权限表全部同步给她。
苏晚也把徐启明U盘、冷备份库残留帧、`FM-03`账户记录、假护士工牌照片和车标残片编号录入表格。
屏幕上,一条条线索被重新拉开。
五年前,林知秋出事。
地下车库缺失十七秒。
周家印戒入镜。
黑色S级车提前到场。
老爷子名下车辆异常报废。
司机蒋成离职。
周氏公益基金办公室持有审计权限。
方曼、周承礼、老宅管事处都具备调车条件。
线索越多,图上那张网反而越冷。
因为每一条线,都指向周家。
也都说明林知秋当年不是不小心撞进了一个秘密。
她是被这张网吞下去的。
陈让很快查到蒋成的基本信息。
“蒋成,男,五十二岁,五年前是老爷子的专职司机之一。林知秋出事后三天,以家中母亲重病为由离职。”
苏晚抬眼:“离职补偿?”
陈让停了一下。
“周家正常离职补偿是三个月工资。但蒋成离职当月,另有一笔二十万打款。”
乔知宁皱眉:“谁打的?”
“不是周家账户。”陈让把记录投到屏幕上,“是一家叫成安劳务的公司。”
苏晚的指尖微顿。
“成安?”
“对。”
陈让继续道:“这家公司两年前注销了,法人叫蒋诚。”
乔知宁立刻反应过来:“蒋成改名?”
“不是改名。”沈既白看着资料,“是同音异字。”
陈让点头:“身份证号前六位和出生年月高度吻合,但后四位不同。初步看,可能是借了亲属身份或者套了一个壳。”
苏晚看着那家公司名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不适。
成安劳务。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栖南外围供应商初筛名单。
乔知宁靠过来:“你找什么?”
“栖南早期外围劳务和物流名单。”
苏晚敲下“成安”两个字。
屏幕很快跳出一条记录。
`成安运输服务部。`
负责人:蒋诚。
拟内容:夜间设备转运、临时仓储、外围物料调度。
备注栏里,还有一个极小的代号。
`YH-27`
整个观察室瞬间安静。
周砚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符上。
YH-27。
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是在林知秋当年匿名法律咨询的问题清单里。
后来,它出现在安南仓库的残页中,指向公益医疗设备援助子。
现在,它又出现在栖南外围供应商名单里。
五年前的公益医疗。
现在的文旅。
看似完全不同的两条线,在同一个代号上重合了。
苏晚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栖南立项时,这个供应商是谁推荐进来的?”
乔知宁立刻调审批链。
几分钟后,她脸色沉了。
“不是启衡这边。”
周砚看向她。
乔知宁把审批记录放大。
推荐来源一栏,写着:
`周氏公益基金旧资源库转入。`
底下有一行小字。
`经周承礼副董事长办公室确认,可纳入外围候选。`
病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
周承礼。
又是周承礼。
可这一次,苏晚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明显了。”
周砚看向她:“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推他出来?”
“也可能他确实参与了。”苏晚说,“但如果所有线索都直直指向周承礼,反而说明还有人想让我们只盯着他。”
她抬眼。
“你爷爷信里说,不要只查周承礼。”
周砚点头。
“也不要轻易相信方曼。”
这句话由周砚亲口说出来时,房间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乔知宁看他的眼神终于少了一点刺。
不多。
但至少不再只有厌恶。
苏晚把`YH-27`这一条标红。
“蒋成离职后,通过成安劳务拿钱。”
“成安劳务注销后,蒋诚又以成安运输服务部身份出现在栖南外围名单。”
“YH-27从公益医疗转到文旅。”
她一条条说,像把乱线重新拉直。
“这不是巧合。”
沈既白点头:“这说明有人在复用旧渠道,或者把当年用过的人和壳,重新包装进新。”
周砚声音沉下去:“栖南是今年周氏最重要的。”
“所以他们不是只怕我查旧案。”苏晚抬眼,“他们还想在栖南里继续做同样的事。”
这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更严重。
旧案不是过去。
旧案正在重演。
苏晚拿起手机,给陆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麻烦你暂停栖南外围物料调度合同签署。所有涉及成安运输服务部的文件,暂不盖章。`
陆行舟回得很快。
`收到。谁敢让苏总皱眉,我今晚就让他失业。`
乔知宁看见消息,啧了一声。
“陆少这嘴,迟早把周总气死。”
周砚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脸色果然沉了一瞬。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陆行舟能做的,是在栖南上直接配合苏晚。
而他现在没有资格因为别人的配合不舒服。
苏晚把手机扣回桌上:“蒋成现在在哪?”
陈让很快查到新地址。
“成安运输服务部注销前的经营地址在城北货运园。蒋诚,也就是疑似蒋成,现在登记的住址在临川南郊的清水镇。”
苏晚立刻站起身。
乔知宁皱眉:“你现在要去?”
“现在不去,他可能就不在了。”
周砚也站起身。
“我跟你去。”
苏晚看向他。
周砚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又太像命令。
他重新说:“我申请同行。”
乔知宁差点没忍住笑。
苏晚看了周砚几秒。
“可以。”
她拿起包。
“但记住你的规则。”
周砚点头。
“记住。”
几人刚要离开,陈让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周总,清水镇那边出事了。”
苏晚猛地回头。
陈让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突发消息。
`清水镇一处老旧民房凌晨失火,屋主疑似失联。`
地址,正是蒋成登记住址附近。
新闻配图里,黑烟从低矮民房后方升起,消防车灯光照亮半条街。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乔知宁低骂:“又晚一步?”
周砚的脸色也沉得可怕。
可苏晚没有慌。
她盯着配图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
车身侧面,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成安运输。`
苏晚抬头。
“不是晚一步。”
她声音很冷。
“他还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