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衡资本的小会议室里,周砚等了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不算长。
可对周砚而言,已经足够陌生。
从前在临川,没有几个人敢让他等。哪怕是周氏董事会里那些老狐狸,也会提前十分钟坐在会议室里,把该准备的材料摊得整整齐齐。
只有苏晚。
她说十分钟后见他,就真的让他等了十分钟。
没有提前。
也没有解释。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苏晚刚结束方会议。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腰线纤细,肤色在冷白灯下白得近乎通透。她的眉眼依旧清淡,却不是从前周家餐桌上那种被迫收敛的温顺,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清醒和锋利。
周砚抬眼看她。
视线停了半秒,又很快收回。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陆行舟看她时会毫不掩饰欣赏。
苏晚确实漂亮。
不是被珠宝礼服堆出来的漂亮,而是她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净和从容。
这种光从前也在。
只是被“周太太”三个字盖住了。
苏晚把文件放到桌上,开门见山:“安南仓库的封存记录?”
周砚把平板推过去。
“仓库昨晚被临时查封,残页已经交给第三方保全。和晟咨询那边今早申请取回私人财物,我让法务压下了。”
苏晚低头翻看。
周砚看着她的手。
她指节纤细,指甲修得很净,没有涂艳色。翻文件时动作很稳,一页一页,不急不躁。
过去三年,她也常这样替他整理材料。
只是那时候他习以为常。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公事公办地看他递来的资料,周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习惯一旦换了位置,就会变成钝痛。
“周承礼不会就这么认。”苏晚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查?”
周砚沉默一秒:“先查和晟咨询近五年的公益往来,再从YH-27对应的审批流往上推。”
苏晚抬眸:“往上推到周家人,你也查?”
她问得平静。
可这句话里藏着刺。
周砚知道。
过去的他大概会皱眉,会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或者用更冷静的方式让她退到安全范围里。
可现在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查。”
苏晚眼底有很短的一瞬停顿。
周砚继续道:“不管查到谁。”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也没有温度。
“周总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周砚喉结轻滚:“苏晚。”
她已经合上平板:“还有事?”
周砚看着她,想说昨晚仓库那边很危险,想说接下来周承礼可能会反扑,想说你不要一个人硬撑。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第九章自己在书房里看见那些资料时生出的那个认知。
真正的尊重不是替她做决定。
于是他只说:“方曼今天联系你了吗?”
苏晚的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方曼。
两个人同时看见。
周砚脸色微变。
苏晚却平静得像早有预料。
她接起电话,声音礼貌:“方女士。”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方曼显然听见了这个称呼。
从前苏晚叫她“妈”。
叫了三年。
哪怕方曼从没真正把她当过女儿。
“阿晚。”方曼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豪门太太惯有的从容,“有时间见一面吗?”
苏晚看了眼周砚。
周砚眉心已经拧起。
她却没有避开,只淡淡道:“可以。”
“静和茶室,半小时后。”
“好。”
电话挂断。
周砚立刻开口:“别去。”
苏晚抬眼。
周砚意识到自己语气又重了,停了一下,才压低声音:“我妈现在找你,不会只是喝茶。”
“我知道。”
“她可能会拿周家的规矩压你。”
“我也知道。”
周砚看着她:“那你还去?”
苏晚把手机放回包里,语气很淡。
“周砚,我不可能因为周家每个人都不喜欢我,就一直躲着周家。”
周砚喉间一哽。
苏晚站起身。
“而且有些人越早试探,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走到门口时,周砚还是跟了上来。
“我送你。”
“不用。”
拒绝来得很快。
周砚脚步顿住。
苏晚回头看他。
“你刚才已经说了,不替我做决定。”
她语气很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像在给他重新立规矩。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离开。
走廊另一端,陆行舟正靠在电梯旁等助理,见苏晚出来,立刻笑着直起身。
“苏总,晚上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
苏晚脚步没停:“有事。”
“那我预约明天?”
乔知宁从后面出来,笑着把文件夹拍到陆行舟口:“陆少,先把追加意向书签了,再谈预约。”
陆行舟挑眉,目光却仍落在苏晚背影上。
“签啊。”他笑,“苏总这样的,我怕晚了排不上队。”
周砚站在会议室门口,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排不上队。
他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苏晚只需要等他。
现在,连想靠近她,都有人排在前面。
静和茶室在临川老城区边上。
那地方不挂牌,只接熟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五月没有花,只剩深绿的叶子压在枝头。雨后青石板湿润,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檀香味。
苏晚到的时候,方曼已经在包厢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真丝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腕上的祖母绿手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女人永远体面,永远优雅,连不喜欢一个人,都能不动声色地做得像一种规矩。
“坐。”方曼抬手示意。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
茶师很快退了出去,包厢门合上,只剩两个人。
方曼替她倒了杯茶,动作温和:“以前你在周家,我很少单独和你这样坐下来喝茶。”
“确实很少。”
苏晚接过茶盏,没有喝。
方曼看着她,笑了笑:“你怨我?”
“不至于。”
这三个字太平静。
平静得比怨更让人不舒服。
方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前苏晚在她面前,总是温顺的。不是没骨头,而是很懂分寸。她会接住所有冷话,也会把所有难堪都咽下去,继续把周家少夫人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苏晚,眉眼依旧清淡,身姿依旧端正,却再也没有半点要讨好她的意思。
方曼忽然有些不习惯。
“阿晚,你和阿砚已经离婚了。”方曼开口,“按理说,周家的事,你不该再手。”
苏晚垂眼看着茶面:“如果是周家的家事,我当然没兴趣。”
“栖南已经被你带走了。”方曼语气仍旧温和,“周家没有亏待你。阿砚给你的补偿,你不要,是你清高。可人不能因为一口气,就把路走绝。”
苏晚终于抬眸:“方女士今天找我,是想谈补偿?”
方曼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她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晚面前。
“临川之外,有很多地方适合重新开始。”
文件第一页,是一处海外房产转让协议。
第二页,是一笔基金受益权。
第三页,是启衡资本一个海外的推荐函。
方曼准备得很周到。
周到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你还年轻。”方曼说,“离开临川,离开周家这摊是非,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苏晚安静地翻完。
然后把文件合上。
“条件呢?”
方曼看着她:“停止追查林知秋的旧事。”
包厢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梅叶轻轻擦过窗棂。
苏晚指尖落在文件封面上,忽然笑了。
“方女士。”
“我妈的命,原来在您这里,是可以报价的。”
方曼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苏晚。”她声音低了些,“我是在给你退路。”
“退路?”
苏晚抬眼,眼神清得像一面镜子。
“我母亲死在五年前。车祸记录缺了十七秒,旧表停在九点十七分,她临死前留下录音,说账不在医院,在公益。”
方曼端茶的手指骤然一紧。
茶水轻轻晃了一下。
苏晚看见了。
她继续道:“昨晚安南仓库烧掉的残页里,有YH-27公益医疗设备援助子,有和晟咨询,也有周承礼的批注。”
“啪”的一声。
茶盏落回桌面。
声音不重,却足够突兀。
方曼很快稳住神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晚说,“所以我也想问您一句。”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
“您到底是在怕我,还是在怕我查到什么?”
方曼的脸色彻底沉了。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属于体面的冷意。
“你母亲当年如果肯听劝,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也不会把自己到那一步。”
话一出口,方曼自己先停住了。
苏晚的眼神却一瞬间变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听谁的劝?”
方曼没有回答。
苏晚盯着她:“她出事前,您见过她?”
“没有。”
答得太快。
快到几乎像提前准备好的否认。
苏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曼未必是凶手。
但她一定知道一些东西。
至少,她知道林知秋当年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也知道有人劝过林知秋停手。
苏晚缓缓放下茶盏。
“这份文件,您收回去吧。”
方曼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
苏晚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我在周家三年,您一直觉得我识趣、懂事、好拿捏。”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其实您误会了。”
“我不是好拿捏。”
“我只是一直在等,可以不用再忍的那一天。”
方曼脸色难看。
苏晚推开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麻烦您转告周家所有人。”
“我离开周砚,不是离开临川。”
“我不要周家的钱,也不怕周家的局。”
“我妈的真相,我一定会查到底。”
她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的茶香像忽然冷了下来。
方曼坐在原位,许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没送出去的补偿协议,眼底情绪翻涌。
半晌,她从手包暗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纸页泛黄,边缘已经有些脆。
上面只露出半行字。
`林知秋已于二十一点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
方曼看了很久,终于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铜炉旁。
火苗很小。
纸角一点点卷起,发黑,焦黄。
就在整张纸即将烧尽时,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曼手一抖。
火星落在铜炉边缘。
周砚站在门口。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冷峻,脸色却沉得可怕。
他的视线越过方曼,落在那张还没完全烧尽的纸上。
残余纸片上,最后几个字被火舌吞没前,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十七秒。`
周砚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声音低得像压着冰。
“妈。”
“你在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