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被火烤了。
铜炉里那张旧纸还剩最后一点焦黑的边角,火星明明灭灭,映在方曼保养得宜的脸上,竟让她一贯从容的神情显出几分狼狈。
周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那点灰烬,脑子里只剩刚才一闪而过的几个字。
二十一点十七分。
地下车库。
十七秒。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方曼手里。
更不该被她急着烧掉。
“你在烧什么?”周砚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
方曼很快稳住神色。
她把手里的火钳放回铜炉旁,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优雅和冷静。
“一点旧东西。”
“旧东西需要背着人烧?”
方曼看着他:“阿砚,你现在是在审问你母亲?”
周砚走进去,伸手捻起铜炉边缘那片还没烧尽的纸角。
纸已经脆了。
指腹一碰,灰黑色的边缘便碎开。
可上面残留的半个字仍然清楚。
`秒。`
周砚眼底冷意沉得更深。
“这东西和林知秋有关。”
方曼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很短。
短到换成旁人未必能察觉。
可周砚是她的儿子。
他太熟悉方曼在心虚时下意识收紧指尖的动作。
“你知道多少?”周砚问。
方曼端起茶盏,像是想借这个动作重新压住情绪。
可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少。”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方曼抬眼看他。
“为了苏晚?”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方曼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阿砚,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不知道我身边藏了多少谎。”
方曼的脸色冷下来:“周家的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瞒着你,是因为你是周家这一代最不能乱的人。”方曼声音压低,“你要坐稳周氏,要压住二房,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周家还没散。你以为你父亲走得早,老爷子病倒之后,这个家为什么还能稳到现在?”
周砚看着她。
方曼眼底浮起一层近乎尖锐的冷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对谁安全?”周砚问,“对我,还是对周家?”
方曼语塞。
周砚把那片纸角放进随身的名片夹里,动作很慢。
方曼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留证。”
“周砚!”
这是方曼第一次在他面前连名带姓地叫他。
周砚抬眸,眼神冷峻。
“妈,林知秋死了五年。苏晚戴着那块停在九点十七分的表,也忍了三年。”
方曼指尖一颤。
“如果这件事真和周家无关,你不该怕她查。”
方曼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护不住她。”
周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方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年前你娶她的时候,老爷子以为把她放在你身边就是安全。可你真以为,周家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林知秋当年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账。”
“苏晚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
“阿砚,别太自信。你以为你是在帮她,可你越靠近她,越会让她变成靶子。”
包厢里静得厉害。
周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如果是从前,他或许会因为这句话停住。
他习惯权衡风险,习惯把危险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习惯用冷处理换表面安全。
可他已经知道那样做的结果。
苏晚一个人疼了三年。
一个人查了三年。
一个人被周家所有人误会,又被他亲手推开。
“那就让我看看,”周砚声音很低,“到底是谁把她当成靶子。”
方曼望着他,忽然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
另一边,苏晚没有直接回启衡。
她从静和茶室出来后,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
五月的风带着雨后的气,吹在脸上有些凉。她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茶盏的温度,可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发闷。
方曼那句“你母亲当年如果肯听劝”,一直在她耳边反复响。
有人劝过母亲。
而方曼知道。
苏晚停在路边,抬手按了按腕上的旧表。
表针还是九点十七分。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很荒唐的错觉。
像母亲死亡的那一分钟,并没有真的过去。
五年过去,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有她和母亲一起被困在了那一刻。
手机在包里震动。
苏晚回过神,看见来电显示时,眼神微微一变。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电话那头有很重的风声。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压得很低的声音响起。
“苏小姐?”
苏晚指尖收紧:“你是谁?”
“以前临川第三医院地下车库的夜班保安。”对方喘息很重,像是在边走边说,“你母亲出事那晚,我值班。”
苏晚心口猛地一紧。
她想起第六章那张纸条。
`你妈出事那晚,比我先到现场的人,是周家人。`
“你是徐启明?”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
“你知道我?”
苏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手里有什么?”
“一份备份。”
徐启明压低声音:“当年车库监控被人删过,但我怕出事,偷偷拷了一份原始盘。”
苏晚呼吸停住。
“你现在在哪?”
“不能说。”徐启明声音发颤,“有人在找我。苏小姐,我不该联系你的,可我这两天看见新闻,知道你开始查和晟咨询了,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苏晚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车。
“备份在哪里?”
“今晚八点,城南旧影院后门。”
徐启明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记住,十七秒不是事故。”
“那十七秒里,有人进去过。”
电话猛地挂断。
苏晚握着手机,整个人站在路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司机探头问:“小姐,走不走?”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启衡资本。”
车子启动。
她低头把那串号码存下,刚想发给乔知宁,周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停了两秒,接起。
周砚没有废话:“我妈手里有一张旧纸,写了林知秋二十一点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还有十七秒。”
苏晚的心脏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两条线在同一刻撞上。
方曼烧的旧纸。
徐启明手里的监控备份。
“你在哪?”周砚问。
苏晚没有回答,只问:“纸呢?”
“烧了。”
她眼神一冷。
周砚很快补了一句:“我留了一片残角。”
苏晚沉默。
周砚听见电话那头很轻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在判断,也知道她在犹豫要不要把刚得到的线索告诉他。
“苏晚。”他声音放低,“我不抢你的主导权。”
这句话落下,车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去。
苏晚看着那道水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从前她等了三年,都没等来他这样一句话。
现在终于等来了。
却已经太晚。
“今晚八点,城南旧影院后门。”她说。
周砚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拿到监控线了?”
“可能。”
“我过去。”
苏晚闭了闭眼:“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周砚几乎没有犹豫:“你说。”
“第一,不准替我决定见不见人。”
“好。”
“第二,不准把线索压回周家内部处理。”
“好。”
“第三,如果查到方曼,你不能护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晚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然后她听见周砚低声说:“好。”
一个字,很沉。
也很难。
苏晚没有再说话,挂断电话。
晚上七点四十,启衡资本证据室。
徐启明没有按约定先去旧影院,而是提前把一只旧U盘塞进了启衡前台的文件袋里。
前台送上来时,乔知宁脸色都变了。
“这人倒是谨慎。”
沈既白也赶了过来。
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眉眼温和,却已经换了更利落的深色西装。看见U盘后,他没有立刻碰,而是先让取证人员拍照、封存外包装,再用隔离电脑读取。
“先做镜像。”沈既白说,“不要直接打开原文件。”
苏晚坐在屏幕前,指尖一直压着腕表。
周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
这个距离很克制。
像是他终于学会,不再用自己的影子盖住她。
乔知宁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屏幕亮起。
视频文件只有一个。
文件名很短。
`B2-0917原始备份`
取证人员确认文件可以播放后,会议室里的灯被调暗。
画面出现的一瞬,苏晚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临川第三医院地下二层停车场。
监控画质很旧,带着五年前特有的颗粒感。
时间戳显示,二十一点十六分五十八秒。
一个女人从电梯口走出来。
她穿着浅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袋,步子很快。
哪怕画面模糊,苏晚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林知秋。
那是她的母亲。
出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母亲。
苏晚的眼眶几乎在瞬间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指尖死死按住旧表,按到骨节泛白。
屏幕里的林知秋走到车旁,回头看了一眼。
像是听见了什么。
画面右侧,一个黑色人影从柱子后面出现。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身形不算高,走得很快。
二十一点十七分零三秒。
林知秋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整个人绷紧。
下一秒,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时间戳从二十一点十七分零三秒,直接跳到了二十一点十七分二十秒。
中间空了十七秒。
十七秒。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画面恢复时,林知秋已经不见了。
车门半开着,地上只剩那个深蓝色文件袋的一角露在车底。
苏晚的脸色白得吓人。
周砚下意识往前一步。
他想扶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苏晚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声音很轻:“别碰我。”
周砚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慢慢收回。
“好。”
他声音低得有些哑。
沈既白看了一眼两人,没有话,只转头问取证人员:“能判断是原文件缺失,还是后期剪切?”
取证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初步看,不是普通剪辑。时间戳连续性被改过,但底层帧号有断点。也就是说,有人不是简单删了视频,而是用权限清理过系统志。”
乔知宁皱眉:“权限?”
“管理员权限。”
取证人员把数据放大。
“这里有个残留账户。”
屏幕上跳出一串模糊的登录记录。
`FM-03`
苏晚盯着那串字符。
方曼。
还是别的什么缩写?
周砚的脸色也变了。
他拿出手机,拨给陈让。
“查临川第三医院和车库物业五年前系统维护记录。”
陈让那边很快应下。
周砚顿了顿,又说:“尤其查一个管理员账户,FM-03。”
挂断电话后,苏晚终于转头看他。
“你查医院,我查徐启明。”
周砚看着她:“一起查更快。”
“周砚。”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周总。
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柔软。
“我允许你参与,是因为线索现在确实和周家有关。”
“但这不代表我们是同盟。”
周砚眼底微痛。
他看着她泛红却依旧清醒的眼睛,忽然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
苏晚收回视线。
“那就按我说的做。”
晚上八点十分,城南旧影院后门。
雨又下了起来。
旧影院早就停业,墙上的海报褪了色,铁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苏晚、乔知宁和沈既白先到。
周砚的车停在街口,没有靠得太近。
这是苏晚的要求。
她不想让徐启明一出现就被吓走。
可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巷子里仍然空荡荡的。
乔知宁看了眼表:“不太对。”
苏晚拨打徐启明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沈既白看向巷子深处:“我过去看看。”
苏晚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砚从雨里走过来,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别进去。”
苏晚回头:“你又要替我决定?”
“不是决定。”
周砚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陈让刚发来的定位截图。
“徐启明的手机,十分钟前在这条巷子里短暂开机。”
苏晚心口一沉。
周砚声音更低:“现在信号消失了。”
几人同时看向巷子。
雨水沿着破旧屋檐落下来,砸在地面积起的小水洼里。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里面黑得几乎看不清。
沈既白低声道:“我报警。”
乔知宁已经拿出手机。
就在这时,苏晚忽然看见巷口垃圾桶旁边,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只摔裂的旧手机。
屏幕碎了大半,却还亮着。
上面停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是苏晚。
内容只有一句。
`别信周家,十七秒里不止一个人。`
雨水砸在屏幕上,字迹被水光映得模糊。
苏晚站在雨里,浑身发冷。
周砚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十七秒里不止一个人。
也就是说,当年出现在林知秋面前的,不只是那个黑衣人。
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被删掉的、至今没有露面的,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