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晚独自去了城南旧城区。
乔知宁原本要跟着,被她拦了下来。
“你去帮我盯和晟咨询那条线。”她把匿名快递里的照片收进文件袋里,神色冷静,“这边我一个人去。”
乔知宁看了她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苏晚“嗯”了一声。
车子开进老城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片地方她来过无数次。
林知秋出事后,苏晚一直没舍得把那套旧公寓退掉。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墙面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常年有淡淡的灰尘味,和周家那种四季恒温、地毯都不沾尘的环境完全不同。
可这里才像家。
在周家,她是周太太,是老爷子临终前塞进周砚身边的那枚安静棋子,是所有人默认该识趣、该体面、该不争不抢的女人。
可在这里,她只是苏晚。
是林知秋的女儿。
是那个五年前跪在雨夜里抱着母亲遗物,一遍遍问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肯回答她的苏晚。
也是那个嫁进周家以后,明知自己不该动心,却还是在某些深夜里等过周砚回头的苏晚。
只是后来她终于明白,爱不能替母亲翻案,眼泪也不能让周家人开口。
钥匙进锁孔时,苏晚手指微微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表。
表针仍停在九点十七分。
旧公寓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那点微弱的光落在表盘上,像五年前那个雨夜里,永远没能被拨过去的一分钟。
门一开,一股久无人住的闷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顿了顿,才抬手开灯。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亮了熟悉的一切。
沙发上还罩着防尘布,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着早就枯掉的花,窗边那盆绿萝死了又重新发过一次芽,如今枝叶垂下来,安安静静地覆在窗沿。
五年前,林知秋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一边煲汤一边听老歌。
那时她总说,房子小一点没关系,只要灯亮着,人回来了,就是家。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眼底有一瞬的恍惚。
片刻后,她关上门,径直走进次卧。
那是林知秋的房间。
柜子、书桌、床头灯,全都还维持着原样。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抽屉缝里积了些灰,像被时间封了很久。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钥匙。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在家里找到的备用钥匙,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敢真正打开。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翻出来,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大摞文件,只有几个旧笔记本、一只录音笔、一个已经褪色的零钱包,还有一条林知秋常戴的珍珠项链。
苏晚指尖顿住,过了几秒,才慢慢把那条项链拿起来。
链子有些发凉。
她记得很清楚,林知秋出事那天早上,还戴着它出门。
后来警察把遗物交回来时,这条项链却不在里面。
那天送回来的只有一只摔坏的手表。
警察说,车祸冲击太大,表针卡死很正常。
可苏晚后来查过,林知秋出事当晚的报警记录是九点三十四分。
如果那只表真是在车祸瞬间停下的,为什么会停在九点十七分?
苏晚喉咙有些发涩,把项链轻轻放回桌上,转而拿起那支录音笔。
电池竟然还有一点电。
她按下播放键时,录音里先是一阵很长的电流杂音。
接着,是女人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慌乱的喘息声。
“晚晚……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妈妈可能……”
录音断了一下。
苏晚心口猛地一缩,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抽屉……不对,是钥匙……西书房……”
又是一阵杂音。
像有人在匆忙走动,录音笔被撞到了什么地方,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然后,那道熟悉又几乎要被时间磨钝的声音重新响起。
“别信周承礼……账不在医院……在……公益……”
最后两个字刚落,录音突然被什么声音生生掐断。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苏晚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
她其实已经听过这段录音很多次了。
可过去每一次,听到这里都会像被人从高处猛地拽下来,整个人都沉进那种窒闷又无力的黑水里。
因为她知道,母亲在最慌乱的时候,想到的人是她。
也因为她知道,录音停下去的那一秒,林知秋大概已经察觉到危险近在咫尺。
苏晚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重新把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地记。
钥匙。
西书房。
别信周承礼。
账不在医院,在公益。
四句话,不长,却像四把钉子,一下下钉进她脑子里。
她把录音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终于注意到一个以前被杂音盖过去的细节。
林知秋说出“西书房”之前,录音里有一段很短的空白。
不多不少,刚好十七秒。
苏晚盯着纸上的“17”,心脏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九点十七分。
十七秒空白。
她不相信这还是巧合。
周家老宅确实有个西书房。
平时很少有人去,只有周老爷子会在里面看旧资料。她婚后陪老爷子下过几次棋,也进去过两回。那地方看上去没什么特别,除了靠墙有一整排老式木柜,角落还有个上了年头的储物柜。
以前她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却哪哪都透着不对。
她刚写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动静。
像有人踩过楼道里年久失修的木地板。
苏晚握笔的手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
她侧耳听了几秒。
外面又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
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听错。
苏晚不动声色地把录音笔装进口袋,起身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空空荡荡。
对面那户人家的铁门关着,昏暗的感应灯闪了两下,灭了。
她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到人。
可那股说不出的被注视感并没有消失。
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安静地盯着她。
苏晚慢慢收回视线,回到书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重新收好。
她动作很快,脑子却转得更快。
既然母亲说“账不在医院,在公益”,那就说明当年真正有问题的,不是那家医院表面上的采购,而是挂在公益名义下的另一套资金流。
而周家这些年最爱做的,就是公益。
尤其是周承礼。
周承礼是周砚的二叔,也是周氏集团副董事长。男人年过五十,眉目生得温和,金丝边眼镜一戴,斯文得像个大学教授,在外界一直维持着儒雅温和、热衷慈善的好名声。别说临川本地媒体,连不少商会采访里,都把他捧成周家最有人情味的一位长辈。
可越是这样的人,藏起刀来,才越难防。
与此同时,城西某私人会所。
周承礼放下茶杯,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男人。
“她今天去了哪儿?”
“先去了启衡。”男人压低声音汇报,“收到匿名快递之后,下午单独去了城南旧公寓,待了快两个小时。”
周承礼眼神微微一沉。
“一个人?”
“是。”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什么没有?”
对方犹豫了一下:“没看清。不过,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周承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温和,落在旁人眼里甚至称得上儒雅。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笑往往最危险。
“我倒是小看她了。”他缓缓道,“以前总觉得这丫头只是安静,不爱说话。现在看来,林知秋死前没来得及办完的事,她倒是记得很牢。”
男人低声问:“她是不是已经摸到十七秒了?”
周承礼拨茶叶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是这么一瞬,足够说明问题。
可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那要不要……”
男人比了个手势。
周承礼抬手打断。
“不急。”
他端起茶杯,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叶,语气平静得近乎慈和。
“人一旦急了,就容易露破绽。她既然想查,就让她继续查。查得越深,越说明她手里还没有真正能要命的东西。”
“那老宅那边?”
周承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盯紧西书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阿砚太早知道。”
“三年前老爷子病重,非要让阿砚娶苏晚,你真以为只是为了稳股权?”周承礼轻轻笑了一声,“林知秋出事前见过老爷子。老爷子怕那丫头也出事,想把人放到阿砚眼皮底下。”
男人脸色微变。
周承礼慢条斯理地拨着茶叶:“可阿砚那孩子太自负了。他以为把人娶进周家,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给她一堵墙,就算护住了。”
他说到这里,笑意更淡。
“但周家最不缺的,就是墙里看人的眼睛。”
“更麻烦的是,”周承礼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轻轻一响,“她现在不是被关在墙里的周太太了。”
“一个被轻慢了三年的女人,一旦不再求体面,比谁都记仇。”
男人没敢接话。
周承礼抬眼,语气仍然温和:“所以,别让他太早知道。一个已经开始舍不得的男人,比一个局外人麻烦多了。”
男人一怔:“二少那边……”
“他现在心思乱了。”周承礼淡淡一笑,“一个男人,直到人走了才知道不对劲,最容易做蠢事。”
会所窗外天色阴沉,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茶面,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雨。
而另一边,旧公寓里,苏晚已经把所有东西重新锁回抽屉。
离开前,她站在林知秋的房门口,目光落在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上。
小时候她做噩梦,母亲总会开着这盏灯哄她。
暖黄的,安安静静的。
像不管外面多大的风雨,只要灯亮着,就总有人在。
苏晚鼻尖一酸,抬手碰了碰那盏灯,低声道:“妈,我快找到路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关门,快步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
可当她走到一层时,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一楼信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揉皱的宣传单。
最上面那一角,沾着一点黑色的机油印。
和照片背面记号笔的颜色,一模一样。
苏晚盯着那点黑色,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有人一直在跟着她。
而且,已经跟到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