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仓库在临川城郊。
夜里十二点,周围连路灯都少得可怜。荒草贴着围墙长了一片,风一吹,铁皮门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晚到的时候,周砚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灯没有开。男人站在车旁,深色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眉眼冷峻,身形挺拔,像一截融进夜色里的锋刃。
他看见苏晚从车上下来,视线先落到她脸上,又看向她身后的乔知宁和沈既白。
沈既白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取证人员,手里拎着专业设备箱。
周砚眉眼压了压。
苏晚走到他面前:“情况?”
“车进去了,人还在里面。”周砚把一张临时调出的仓库平面图递给她,“这片仓库登记在和晟咨询名下,今晚只有后门有动静。”
沈既白接过图看了一眼:“如果里面真是从周家老宅转出来的旧档,不能硬闯。最好让他们自己把东西暴露在监控和取证范围内。”
周砚看向他。
沈既白语气平和:“周总如果有更稳的方法,也可以说。”
没有挑衅。
可那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反而更让人难以忽视。
乔知宁在旁边轻笑:“别互相看了,今晚不是修罗场,是查证据。”
苏晚抬眼看她。
乔知宁耸肩:“我只是提前提醒一下某些人。”
周砚没说话。
他知道乔知宁在刺他。
可他这次没有资格反驳。
因为真正让苏晚凌晨赶来这里的人,不是他,是沈既白带来的那份 `YH-27` 线索。
几人绕到仓库侧门。
取证人员很快架好远距离设备。镜头里,仓库内部有三个人正在拆箱。箱子里不是普通文件,而是一摞摞装订好的旧档案,还有几只老式硬盘。
乔知宁压低声音:“他们动作很急。”
苏晚盯着画面。
其中一个男人拆开最上面的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两眼就要往碎纸机里塞。
沈既白忽然开口:“放大右下角。”
取证人员立刻调整镜头。
画面放大后,文件右下角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编号。
`YH-27`
苏晚呼吸一滞。
乔知宁低声骂了一句。
周砚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
这不是巧合。
西书房被清出的资料、和晟咨询名下仓库、林知秋当年咨询记录里的代号,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苏晚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能让他们毁。”
周砚直接拿出手机:“我让人进去。”
沈既白拦了一句:“现在进去,证据可能会被他们反咬成非法侵入。”
周砚看着他,语气冷了些:“那就看着他们毁?”
“不是。”沈既白抬眼,“让仓库负责人自己开门。”
苏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向周砚:“这片仓库消防备案归谁管?”
周砚反应很快:“城郊安监。”
沈既白已经拨出电话:“我认识安监那边的值班律师顾问。仓库深夜违规处理纸质档案和硬盘,如果涉及易燃物,可以要求临检。”
乔知宁看了沈既白一眼:“沈律师,你这人看着温温柔柔,动起手也挺狠。”
沈既白笑了笑:“合法范围内。”
十分钟后,远处响起车辆声。
仓库里的人明显慌了。
其中一人想抱着硬盘往后门跑,刚拉开门,就看见外面安监和园区值班人员的车灯照了进来。
“里面的人,开门检查。”
仓库门打开的一刻,苏晚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几只档案箱被一一搬出来。
她没有冲上去。
没有失控。
只是看着。
可那一刻,周砚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她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越冷静,他越能意识到,她这些年大概就是这样一次次把自己按住。
按住委屈。
按住害怕。
按住想问为什么的冲动。
只为了有一天,能让证据开口。
取证人员很快拿到其中一份没有被销毁的复印件。
沈既白翻了两页,递给苏晚。
“这份你看。”
苏晚接过。
文件首页写着:
`YH-27公益医疗设备援助子`
负责外部核验人一栏,是林知秋。
而方里,赫然出现了和晟咨询的名字。
苏晚的视线一点点往下移。
在审批备注那一栏,她看见一行熟悉的签字。
周承礼。
夜风一下子冷得刺骨。
她盯着那个名字,眼眶终于有一点发红。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五年了。
五年里,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只是意外。
所有人都让她接受,让她往前看,让她别再查。
可现在,母亲留下的每一个破碎线索,终于开始回应她。
原来不是她偏执。
不是她放不下。
不是她在和自己过不去。
她妈妈真的被人害过。
而那些人,甚至还想把证据再毁一次。
周砚看见她眼尾那点红,心口猛地一疼。
他下意识伸手。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既白已经先一步低声开口:“苏小姐,这份只能算关联线索,还不是完整证据链。你现在需要冷静保存,不要在这里和任何人起冲突。”
苏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我知道。”
周砚的手慢慢垂下去。
他看着沈既白站在苏晚身边,语气温和、判断准确,既不替她做决定,也不把她当成易碎品。
那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错在哪里。
他总以为保护她,就是把危险藏起来,把她隔开。
可苏晚要的,从来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安全。
她要的是并肩。
而现在,站在她并肩位置上的人,不是他。
凌晨两点,仓库临检结束。
部分档案被依法封存,硬盘也被暂扣。虽然还不能直接带走,但沈既白已经拿到了现场封存记录和关键文件影像。
苏晚坐进车里时,脸色比来时更白。
乔知宁把热水递给她:“喝点。”
苏晚接过,低声道:“谢谢。”
乔知宁看着她:“别硬撑。今晚能拿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
苏晚点点头。
她看向车窗外。
周砚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安监的人说话。男人侧脸沉冷,背影依旧挺拔。
她曾经很多次以为,只要周砚肯回头看她一眼,她或许就不会那么难熬。
可现在他真的回头了。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站在原地等他。
手机忽然亮了。
是沈既白发来的消息。
`文件影像我会先做证据备份。你今晚别再看了,睡醒再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不暧昧。
不越界。
却让人觉得被妥帖地接住了。
苏晚回了一个“好”。
车窗外,周砚刚好抬眼,看见她低头回消息时,唇角有很浅的一点松动。
那不是笑。
只是人在极度紧绷之后,终于被安稳情绪托住的一瞬。
可那一瞬,不是他给的。
周砚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早上九点,启衡资本。
昨晚的仓库临检还没完全发酵,栖南的人闭门会已经照常开始。
苏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但她出现在会议室时,依旧看不出疲态。
她今天换了件烟青色衬衫,外面搭一件白色西装,长发低挽,肤色白得近乎冷,眉眼却稳。越是这种疲惫后撑起来的清醒,越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韧劲。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方代表。
其中最年轻的那个,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目光从苏晚进门开始就没挪开。
男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穿着暗纹衬衫和深色西裤,眉眼生得张扬,鼻梁挺,笑起来有点散漫的贵气。
乔知宁低声提醒:“陆行舟,陆家少东。做文旅内容的,嘴甜,眼光毒,也挑剔。”
苏晚点头。
陆行舟率先开口:“苏总,久仰。”
他的目光坦然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却不油腻。
“以前只听说周氏的栖南方案不错,今天才知道,原来好看的不是方案,是做方案的人。”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这话换别人说,多少有点轻浮。
可陆行舟说得太坦荡,反倒像一句带着玩笑的夸奖。
苏晚神色没变:“陆总如果是来看人的,可能要失望。今天谈的是。”
陆行舟笑意更深。
“那就更不失望了。”
“漂亮的人很多,漂亮还能把做明白的,不多。”
乔知宁在旁边挑了下眉。
好家伙。
男三这张嘴,是会拱火的。
会议正式开始。
苏晚没有浪费时间。
她用二十分钟重构了栖南的核心价值,把昨晚刚拿到的风险信息压成一句“外包链需重审”,没有泄露旧案细节,却让所有方都听明白了她对风险的掌控。
她没有卖惨。
没有提离婚。
没有借周氏前妻身份增加筹码。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清晰的数据、精准的动线和足够漂亮的内容逻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本身。
半小时后,原本还对周氏内乱心存疑虑的方代表,态度明显松动。
其中一位年长的合伙人开口:“苏总,如果后续由你继续主导,我们愿意保留原意向。”
另一位也点头:“但周氏组必须接受你方重整建议。”
陆行舟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笑着接话:“我更直接一点。苏总主导,我加投。”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行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栖南要做的是情绪体验场,最怕主理人自己没情绪也没审美。”
“苏总有。”
“冷静、漂亮、有痛感,还能落地。”
他笑了笑。
“我投这样的,也投这样的人。”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
乔知宁忍不住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依旧平静:“陆总,可以,人不必。”
陆行舟低笑:“行,那先投。”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敲响。
助理进来,脸色有些为难。
“苏总,周氏周总到了,说是关于昨晚仓库封存记录,需要和您当面确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行舟挑了下眉。
“周总?”
他像是想起什么,笑意带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苏总前夫?”
乔知宁差点被水呛到。
苏晚抬眼看他。
陆行舟很坦然:“抱歉,圈里都这么传。”
下一秒,门口传来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
“陆总消息倒是灵。”
周砚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色西装,眉眼冷峻,视线先落在苏晚身上,又从陆行舟脸上扫过。
陆行舟完全不怵,甚至笑得更明显。
“周总,幸会。”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一个冷,一个张扬。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肉眼可见地绷了起来。
苏晚却只合上文件,语气平静。
“周总如果是谈封存记录,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
周砚看向她。
“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
她回答得太自然。
自然到像他真的只是一个需要排队的方。
陆行舟坐在一旁,笑着补刀:“周总,我们这边还没谈完。苏总现在挺忙的。”
周砚眼底冷意更深。
可他看着苏晚,最终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
她不喜欢他替她处理场面。
也不需要他在这种时候证明存在感。
半晌,他只说:“我等你。”
这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从前只有别人等周砚。
如今他站在门口,说等苏晚。
苏晚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随你。”
周砚转身离开。
陆行舟看着他的背影,饶有兴味地笑了。
“苏总。”
“嗯?”
“你这,比我想象得还。”
苏晚抬眸,声音淡淡。
“陆总现在撤资还来得及。”
陆行舟笑意更深。
“不撤。”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又明亮。
“人和,我都挺感兴趣。”
苏晚还没说话,乔知宁已经轻轻啧了一声。
修罗场的味道,终于开始出来了。
而门外,周砚站在走廊尽头,透过半开的玻璃门,看见陆行舟望向苏晚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昨晚是沈既白。
今天是陆行舟。
原来当苏晚不再站在周太太那个位置里,她身上的光,会被这么多人看见。
而他是最早拥有过这束光的人。
也是亲手把她弄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