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整晚没怎么睡。
乔知宁赶到云栖公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苏晚从落地窗前拽回来,反手锁上阳台门,又让人连夜把门锁和监控全部换了一遍。
“你现在这情况,别跟我谈省事。”乔知宁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脸色冷得厉害,“有人都摸到你门口了,还敢一个人站窗边发呆?”
苏晚没反驳。
她坐在沙发上,掌心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边缘硌得手心发疼,她却像感觉不到。腕上的旧表停在九点十七分,表盘在灯下泛着旧旧的光,像一个沉默了五年的问题。
乔知宁看着她,语气终于软了一点:“晚晚,你可以怕。”
苏晚抬眼。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觉得你可怜,但怕不丢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远处有车灯掠过,亮光一瞬间照进来,又很快沉下去。
苏晚才低声说:“我不是怕他们。”
“那你怕什么?”
她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旧表边缘。
“我怕我查到最后,发现我妈当年求过人。”
乔知宁一怔。
苏晚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会碎。
“我怕她出事前不是没有机会活下来,而是有人明明可以救她,却装作没看见。”
这句话落下,乔知宁喉咙忽然一哽。
她宁愿苏晚哭一场。
哭出来,至少像个受了伤的人。
可苏晚偏偏连眼眶都只是红了一点,很快又把情绪压回去,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把疼痛折起来,放到最深处,再继续往前走。
乔知宁在她身边坐下,把那把钥匙从她手心里拿出来。
苏晚掌心已经被压出一道深红的痕。
“你听我说。”乔知宁一字一句道,“明天周氏一定会找你。”
“我知道。”
“他们不是想认输,是想把你请回他们的场子里压住你。”乔知宁看着她,“那里有周砚,有周承礼,有看不起你的组,也可能有你婆婆安排的人。你只要有一秒失态,他们就会说你把私事带进。”
苏晚抬手,把旧表表带重新扣紧。
“那我就不失态。”
乔知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明天我们就去砸场子。”
苏晚也笑了笑。
“不是砸场子。”
她把那把黄铜钥匙放进丝绒小盒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是回去拿他们欠我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临时协调会开得很急。
一张长桌坐满了人,组、法务、财务、几位董事代表都在。连平时不怎么亲自参与会的周承礼,也坐在了右侧主位。
周承礼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压在鼻梁上,眉眼温和,乍一看像个再体面不过的长辈。
可他手边的茶盏已经凉了。
从早上听说苏晚要来开始,他就没再碰过那杯茶。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苏晚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收腰西装,里面是珍珠白衬衫,长发低低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那张脸依旧清淡漂亮,肤色像冷瓷,眉眼却比从前锋利许多。
她身后跟着乔知宁。
乔知宁红唇卷发,气场张扬,手里抱着一叠资料,进门时连眼神都没给旁人多留一个,直接把文件放在苏晚右手边。
周氏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看向周砚。
周砚坐在主位,深色西装一丝不乱,眉骨压着冷意。视线落到苏晚身上时,他眸色微微一顿。
他已经见过她离开周家后的样子。
可在周氏,在这间她曾经安静坐在角落、被所有人当成周太太附属的会议室里,再一次看见这样的苏晚,还是让他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
她甚至没有坐到从前那个靠近他的位置。
而是走到长桌另一端,启衡代表的位置前,坐下。
像是从这一刻起,她和周砚之间再也不是一边。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得厉害。
总监先反应过来,勉强笑了一下:“周太太……”
苏晚抬眼。
只一眼,那人声音就卡住了。
苏晚语气很淡:“我姓苏。”
总监脸色一僵。
乔知宁懒洋洋地接了一句:“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启衡主理人苏晚。称呼错了不要紧,脑子别跟着错。”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低咳了一声。
周承礼笑了笑,语气温和:“乔总说话还是这么锋利。阿晚刚离开周家,大家一时改不过口,也情有可原。”
一句“刚离开周家”,像是轻轻巧巧把她又按回了前妻的位置。
苏晚看向他。
“周董说得对。”她声音平静,“所以我今天也给大家一个适应时间。十分钟后,如果还有人分不清公私,这场会就不用开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
周承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周砚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喉结微动。
这不是从前那个在周家饭桌上被长辈敲打后,只安静离席的苏晚。
她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很稳。
有人不甘心,阴阳怪气地开口:“苏小姐现在身份变得倒是快。昨天还是周氏的人,今天就代表启衡来跟周氏谈条件。外人看了,恐怕要说我们周氏家事不清,也不清。”
这话一出,几道视线都落到苏晚脸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难堪。
毕竟“刚离婚的前妻回到前夫公司谈”,不管怎么听,都足够让人尴尬。
苏晚却只是翻开手里的资料,淡声道:“那就让外人看看,什么叫清楚。”
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栖南第三版调整方案,错漏七处。”
总监脸色一变。
“第一,招商测算少了一列女性夜间消费停留数据。第二,分期节奏把体验区和内容区拆开,直接导致核心客群动线断裂。第三,青禾设计提交过三版风险提示,周氏组全部删除。”
苏晚一页一页往下翻。
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像刀锋划过纸面。
“第四,原本属于内容体验场的预算,被挪到了一个叫和晟咨询的外包服务项里。第五,这笔费用比前期报价高出百分之四十三。第六,和晟咨询并不具备文旅内容策划资质。”
她顿了顿,抬眼。
“第七,这家公司三年前曾经以财务顾问身份,出现在周氏公益医疗外围名单里。”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冻住。
周承礼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没人会注意。
可苏晚看见了。
周砚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向周承礼,眉心慢慢皱起。
总监急了:“苏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今天谈的是栖南,扯什么公益医疗?”
“我只是说明,周氏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方案粗糙。”苏晚看着他,“是有人把不该进来的东西,放进了栖南预算里。”
“你有证据吗?”
“有。”
苏晚把第二份文件推出来。
“这是栖南原始名单。”
财务负责人立刻皱眉:“这属于周氏内部资料,苏小姐现在已经不是周氏的人,无权调阅。”
苏晚没有说话,只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桌上。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复印件。
准确来说,是最后一页补充条款。
白纸黑字,清楚得刺眼。
`婚姻存续期间本人参与并主导的成果、原始底稿及相关资料调阅权,仍归本人保留。`
落款处,周砚的签名就在下面。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比任何一句回击都更狠。
因为这份权利不是她硬抢来的。
是周砚亲手给的。
昨晚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体面,今天才发现,她拿走的是刀柄。
周砚看着那份复印件,眼神沉得厉害。
苏晚没有看他。
她只是把原始名单翻到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
“和晟咨询,启明公益医疗基金,临川第三医院设备采购组。”
她一字一顿。
“三条线,三年前有过交叉。”
周承礼终于放下茶杯,笑了笑:“阿晚,你母亲的事我也很遗憾。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把没有证据的怀疑带到董事会上。”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
遗憾,个人情绪,没有证据。
每一个词都像一张温和的网,想把她重新困回“失去母亲所以偏执”的位置里。
若是从前,苏晚或许会忍。
忍一忍,等下一次证据。
可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抬眸看向周承礼,眼底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周董。”
“我母亲叫林知秋,不叫‘你母亲的事’。”
会议室里彻底静住。
苏晚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一记极清脆的耳光。
她接着道:“她生前是周氏公益医疗的外部财务核验人。她死前最后接触过的资料,正好和这三条线有关。现在同一批人、同一套外包壳子,又出现在栖南里。”
“你说这是个人情绪。”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倒想问问,周氏的预算里,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巧合?”
周承礼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总监额头全是汗,已经不敢再接话。
旁边几位董事代表交换了个眼神,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苏晚说得太清楚。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借着前妻身份指责周家。
她只拿出了文件、条款和名单。
这才最让人难堪。
周砚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启衡会议室,她说的那句话。
`我嫁给你,从来就不是为了你。`
那时他只觉得刺耳。
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说气话。
她是真的带着目的嫁进周家。
可那个目的,不是钱,不是名分,也不是他。
而是五年前那个死在雨夜里的林知秋。
周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那种窒闷感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才开口讽刺苏晚的董事代表还想挽回局面,强撑着笑道:“苏小姐能力是有,但你这样咄咄人,未免让人觉得你借着报私仇。”
苏晚看向他。
“我如果想报私仇,今天就不会只带文件来。”
那人脸色一僵。
乔知宁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足够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难堪。
苏晚把资料合上,语气恢复公事公办。
“启衡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周氏组更换负责人。”
总监脸白了。
“第二,和晟咨询相关预算冻结,原始合同、付款申请和审批链全部交由第三方法务核验。”
财务负责人张了张嘴,却在周砚的目光下没敢说话。
“第三。”苏晚看向周砚,终于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周砚,我需要进入周家老宅西书房,调阅老爷子当年留存的公益医疗旧档。”
会议室里骤然一静。
这一次,连周砚都没有立刻说话。
周承礼脸色微变:“西书房是周家私宅,不属于公司资料范围。”
苏晚轻轻点头。
“所以我不是向周氏申请。”
她看着周砚,眼神清清淡淡,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是向你申请。”
所有人都看向周砚。
这一刻,压力被她轻轻巧巧地推到了他面前。
如果周砚答应,就等于承认周家旧档可能与栖南有牵连。
如果他不答应,那他刚才对清查的态度,就成了笑话。
周砚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晚。
她今天太平静。
平静到像早就预料到了每一步。
他忽然很想问她,这三年里,你到底一个人忍了多少事?
可当着满会议室的人,他什么都没问。
半晌,周砚开口。
“可以。”
周承礼脸色彻底变了。
“阿砚。”
周砚没有看他,只淡声道:“既然要查,就查清楚。”
这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几个组负责人脸色各异,财务负责人下意识去看周承礼,周承礼却已经重新端起茶杯,遮住了眼底那一瞬间的冷意。
苏晚把所有反应都收入眼底。
她站起身,合上电脑。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周承礼忽然开口:“阿晚。”
苏晚停下脚步。
周承礼看着她,仍旧是那副温和长辈的语气。
“查旧事很辛苦,也很危险。你母亲如果还在,大概也不希望你把自己成这样。”
这句话终于碰到了她最疼的地方。
苏晚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很轻,很快。
可周砚看见了。
苏晚转过身,腕上的旧表在灯下泛着微冷的光。
她看着周承礼,一字一句道:“我妈如果还在,她会希望害她的人睡不好觉。”
周承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苏晚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会议室。
乔知宁跟在她身后,经过总监身边时,顺手拿回那份原始名单,语气轻飘飘的。
“对了,下次开会前,记得先把称呼练对。”
会议室门合上的一刻,外面的走廊亮得刺眼。
苏晚走了几步,脚步才慢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旧表。
九点十七分。
她刚才没有哭。
也没有失态。
可她心里很清楚,周承礼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她最疼的伤口划过去的。
乔知宁没有说话,只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苏晚握着杯子,指尖一点点回温。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周砚从会议室里追了出来。
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眉眼依旧冷峻,可眼底那种惯常的掌控感已经淡了很多。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苏晚。”
苏晚神色平静:“还有事?”
周砚沉默了一秒。
“西书房,我陪你去。”
苏晚看着他。
从前她等过他很多次。
等他回家,等他一句解释,等他在周家人面前说一句公道话。
可那些时候,他都没有站到她身边。
现在他终于说要陪她去。
苏晚却只是淡淡道:“不用。”
周砚眉心一沉。
她把水杯递还给乔知宁,声音很轻,却清楚。
“周总,我要的是权限,不是保护。”
说完,她转身离开。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而会议室里,周承礼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份名单,指尖轻轻点在“和晟咨询”四个字上。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今晚之前,把西书房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