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差点出事
临川第三医院的灯,和五年前一样冷。
车子停在急诊楼外时,苏晚抬头看了一眼。雨后夜色沉沉,医院外墙被灯光照得发白,玻璃门不断开合,消毒水味和湿的冷风一起扑出来。
她的指尖不自觉按住腕上的旧表。
九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的骨头里。
周砚下车时,先看了眼急诊楼侧门,又看向陈让。
“监控室在哪?”
陈让低声道:“医院安保部在负一层。刚才断开的那一分钟,系统说是线路切换。”
“线路切换不会刚好切在徐启明醒的时候。”
周砚声音很冷。
陈让点头:“我让人盯住了电梯机房和安保部。”
苏晚已经往里走。
周砚跟上两步,声音压低:“苏晚。”
她停住。
“我去查监控,你走消防通道,乔知宁和沈既白马上到。”周砚看着她,“如果有人临时让你换路线,不要信。”
苏晚抬眸。
医院门口的冷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几乎透明,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净的红。可她眼神很清醒,没有慌乱,也没有因为徐启明醒来就失了分寸。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查监控,不用跟着我。”
周砚喉结轻滚。
从前他不喜欢她这样把他排除在外。
现在却知道,这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的位置。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晚转身进了急诊楼。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
孩子的哭声、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嘈杂。苏晚穿过大厅,按照陈让发来的病房信息,走向东侧消防通道。
可消防通道门口,黄色警示带拦着。
门上贴着一张临时维修通知。
`消防通道门禁故障,检修中。`
苏晚脚步一顿。
太巧了。
她拿出手机,正要给周砚发消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
“苏小姐?”
苏晚回头。
一名年轻护士快步跑过来,前挂着临川第三医院的工牌,额头上有细汗,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徐启明家属……不对,徐启明指定要见您。”护士喘着气说,“他刚才又醒了一次,情绪很激动,医生让我们尽快把您带过去。”
苏晚没有立刻动。
她目光落在对方工牌上。
`急诊观察区,护士,宋梨。`
“他现在在哪一层?”
“十二楼临时观察室。”护士语速很快,“原本在急诊留观,但刚才有人闹事,医生怕影响抢救,就临时转上去了。”
苏晚看着她:“消防通道不能走?”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警示带:“门禁故障,刚才保卫科刚封。西侧医护电梯能用,我带您上去。”
苏晚拿起手机,给乔知宁发了定位,又拍下护士工牌。
护士似乎有些着急:“苏小姐,真的不能再耽误了。病人刚才一直在念您的名字,说有话必须亲口告诉您。”
苏晚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她没有失去判断。
可她也很清楚,徐启明也许随时会再度昏迷。
有些线索一旦错过,就真的没了。
消息发送成功。
她抬眼:“走。”
西侧医护电梯在急诊大厅尽头。
那边比大厅安静很多,走廊灯坏了一盏,尽头半明半暗。护士刷了工牌,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晚走进去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只剩一格。
她把语音通话拨给乔知宁。
还没接通,电梯门已经合上。
上行数字开始跳动。
一层。
三层。
五层。
护士站在门边,一直低头看手机。
苏晚看了她一眼:“宋护士,你在急诊几年了?”
护士手指一顿。
“两年。”
“徐启明什么时候转上十二楼的?”
“十分钟前。”
“转运记录谁签的?”
护士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就在这一瞬,电梯猛地一震。
灯光骤灭。
苏晚身体一晃,下意识扶住扶手。
黑暗劈头盖脸压下来。
电梯停住了。
狭小空间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苏晚立刻按下紧急呼叫键。
没有回应。
她拿出手机。
信号彻底没了。
屏幕微弱的光照亮她半张脸,也照亮了站在门边的护士。
那护士低着头,肩膀有些发抖。
苏晚冷声问:“你到底是谁?”
护士没有回答。
下一秒,电梯顶部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上方被人动过。
苏晚脸色一变。
她迅速退到角落,抬手把包挡在身前。
黑暗里,护士忽然低声开口。
“对不起。”
苏晚瞳孔一缩。
“谁让你来的?”
护士哭腔压得很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只是把你带进来,电梯会停十分钟,不会伤人。他们说如果我不做,我弟弟的手术排期就没了……”
苏晚还想问,电梯又猛地往下一坠。
不多。
只有短短一瞬。
可那种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耳边仿佛响起五年前医院走廊里混乱的声音。
“林知秋家属?”
“车祸送来的,抢救无效。”
“遗物在这里,签字吧。”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冷白的灯下。
也是满鼻腔的消毒水味。
也是这样窒息到喘不过气的黑暗。
苏晚握着扶手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她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站在抢救室外签字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有证据,有线索,有要查下去的方向。
可人的身体不会那么听话。
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急,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腕上的旧表硌着皮肤。
九点十七分。
九点十七分。
九点十七分。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重复这个时间。
苏晚慢慢蹲下去,后背贴着冰冷的电梯壁。
护士吓得哭出声:“苏小姐?苏小姐你怎么了?”
苏晚咬住唇,声音很低:“闭嘴。”
她不想在这种人面前失控。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
偏偏就在这时,电梯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狠狠砸了一下外面的门。
紧接着,是周砚的声音。
“苏晚!”
那一声穿过金属门板,低沉、急促,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慌乱。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周砚又敲了一下。
“苏晚,听得见吗?”
外面有人在说话。
“周总,电梯卡在八楼和九楼之间,不能强行撬门,维修队已经上来了。”
“多久?”
“最快二十分钟。”
“我问你多久!”
那人的声音明显发抖:“十五分钟,最快十五分钟。”
周砚站在电梯门外,手背青筋绷起。
他从监控室发现西侧医护电梯异常停梯时,心脏几乎在瞬间沉到底。
那一刻,他什么周家体面、什么风险权衡都想不到。
他只知道苏晚在里面。
而他在外面。
他又一次来晚了。
“苏晚。”周砚压下口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别怕,我在外面。”
电梯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片刻后,门里终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周砚。”
只两个字。
低得几乎听不清。
却让周砚整个人都像被钉住。
“我在。”
他立刻回答。
“你别说话。”
周砚喉头一紧。
苏晚靠着电梯壁,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却还是艰难地把每个字说清。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声音。”
外面一瞬间安静。
那句话很伤人。
可周砚没有半点怒意。
他只觉得口疼得发闷。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讨厌他的声音。
她是怕自己一旦听见熟悉的声音,就真的撑不住。
周砚慢慢蹲下,手掌贴在冰冷的电梯门上。
“好。”
他说。
“我不说。”
于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真的没有再说话。
他只坐在门外,手掌一直贴着门板。
维修人员来来,陈让压着怒火查那个护士的身份,乔知宁和沈既白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高高在上的周砚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地面上,西装裤沾了灰,白衬衫袖口卷起,手掌贴在电梯门上,一动不动。
乔知宁脚步一顿。
她想讽刺几句。
可看见周砚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既白走到旁边,声音很低:“里面情况怎么样?”
周砚眼睛仍看着电梯门。
“她不让我说话。”
沈既白沉默一秒。
“那就别说。”
周砚没有反驳。
电梯里,苏晚抱着膝盖,努力把呼吸压稳。
护士缩在另一角,哭得几乎没声。
苏晚没有看她。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已经黑下去的倒影,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母亲最后的画面。
林知秋站在地下车库里,抱着深蓝色文件袋。
有人伸手。
戒指。
十七秒。
她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让母亲最后那十七秒,又一次被黑暗吞掉。
她把旧表按在掌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还没查完。
我还没找到那个人。
我还没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顶上的灯终于闪了一下。
紧接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光。
维修人员的声音传来:“门开了!慢一点,别挤!”
电梯门被强行拉开时,周砚第一个看见苏晚。
她蹲在角落,脸色苍白,长发有些乱,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双一贯清亮冷静的眼睛里,还残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惊惧。
周砚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手。
却又停在半空。
苏晚抬头看见他,眼神短暂地失焦了一瞬。
然后她自己扶着电梯壁站了起来。
“护士。”
这是她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喊疼。
不是求安慰。
甚至不是质问周砚。
她看向缩在电梯里的那个年轻女人,声音哑得厉害,却清楚。
“看住她。”
乔知宁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声骂:“你真是要强得让人想打你。”
沈既白立刻让人把护士控制住,又叫医生来给苏晚检查。
周砚站在她身侧,手指几次收紧,最后还是没有碰她。
他只是脱下外套,递给乔知宁。
乔知宁看他一眼,没拒绝,把外套披到苏晚肩上。
苏晚没有力气计较这件外套是谁的。
她抬头看向周砚:“徐启明呢?”
周砚声音低哑:“十二楼,重症观察室。刚才又醒了一次,还在等你。”
“带我去。”
“先让医生看你。”
苏晚看着他。
周砚喉间发紧。
他知道她会拒绝。
可他还是忍不住。
苏晚果然只说:“我没时间。”
她脸色白得几乎站不稳,可眼神里的那点火没有灭。
周砚看了她几秒,最终退了一步。
“好。”
他转头吩咐陈让:“医生跟上。消防通道清出来,所有楼层口留人。”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做决定。
他只是把路清出来。
十二楼重症观察室外,灯光安静得近乎刺眼。
徐启明躺在病床上,身上着管子,脸色比刚才更灰败。医生提醒只能说几句话,时间不能长。
苏晚走到床边时,脚步有些虚。
乔知宁扶了她一下。
她没有拒绝。
徐启明艰难地睁开眼,看见苏晚,眼角忽然湿了。
“苏……小姐……”
苏晚俯身:“我是苏晚。”
徐启明嘴唇颤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妈妈……不是意外……”
苏晚喉咙发紧:“我知道。”
“她出事那晚……周家有人……比我更早到现场。”
病房里所有人都静了。
周砚站在门口,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苏晚握紧床沿:“是谁?”
徐启明眼神开始涣散。
他努力张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
“我……只看见……车……”
“什么车?”
“黑色……”
他喘得越来越急。
医生立刻上前查看生命体征。
徐启明却死死盯着苏晚,像拼尽最后一点清醒,也要把话说完。
“不是……917……”
苏晚瞳孔一缩。
不是917。
她一直记住的顾清禾热搜配图里那辆尾号917商务车,不是当晚真正先到现场的那辆?
徐启明的声音断得厉害。
“是……”
心电监护忽然急促响起。
医生立刻把苏晚往后请:“病人血压下降,马上抢救!”
苏晚被乔知宁拉开。
隔着纷乱的人影,她只看见徐启明的手从床边滑落。
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周砚弯腰捡起。
那是一枚车标残片。
上面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母。
`S`
苏晚看着那枚残片,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徐启明说,不是917。
那辆真正提前到过现场的车,另有其人。
而五年前的车库里,周家人的影子,比她以为的更早、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