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澜庭公馆。
周砚推门进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玄关灯自动亮起,照出一室空荡荡的安静。
阿姨从厨房出来,见到他,明显迟疑了一下。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周砚“嗯”了一声,脱下外套递过去,视线却下意识扫向客厅。
沙发边少了那张浅色羊绒毯。
茶几上原本放着的小瓷瓶也不见了。
连玄关柜上那只用来收钥匙的白色托盘,都被人收进了抽屉。
他以前从没留意过这些东西。
或者说,他一直以为,家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不是。
很多细碎又不起眼的东西,原来全是苏晚一点一点添进来的。
阿姨见他站着不动,小心开口:“先生,要不要先吃饭?”
“她昨天带走了多少东西?”
阿姨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不多。”她斟酌着回答,“就两个箱子,还有几个文件袋。太……苏小姐说,别的都不要了。”
别的都不要了。
周砚扯了下唇角,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还真是够脆。
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晚饭吃得很安静。
或者说,本算不上吃。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平时苏晚会盯着阿姨准备的清淡口味。周砚只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碗。
阿姨在旁边看得着急:“先生,您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胃要受不了。”
周砚正想说没胃口,目光却落在餐边柜角落的一张便签上。
字迹清瘦,熟悉得刺眼。
`周砚胃不好,晚饭别放太凉。`
落款没有名字。
因为本不需要写。
他盯着那张便签,眼底情绪沉了又沉,最后只伸手把它揭了下来。
纸张很轻。
可握在掌心,却莫名像压了块石头。
另一边,云栖公馆。
苏晚刚从城西回来。
旧货市场后门那场约见并不顺利。
那个自称保安的男人本没真正露面,只让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给她塞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地址,和一句话。
`你妈出事那晚,比我先到现场的人,是周家人。`
再往下看,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而急切。
`别回头,有人跟着你。`
苏晚当场就察觉出不对,立刻拦车绕了两圈才甩掉尾巴。等她真正回到云栖公馆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把那张纸条锁进抽屉,又站在客厅里缓了几秒,才开始继续整理上午没收完的箱子。
箱子里大多是文件。
少部分是她从婚房带出来的私人用品。
翻到最后一个纸箱时,一只木质相框露了出来。
苏晚动作顿了顿。
那是她和周砚的婚纱照。
照片拍得很好。
她穿着婚纱,安静地望着镜头,肤色胜雪,婚纱领口衬得锁骨纤薄又漂亮。周砚站在她身侧,西装笔挺,侧脸冷隽,眉眼深刻,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站得很近,画面挑不出半点问题,甚至称得上般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拍那组照片时,他们连彼此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
苏晚的裙摆被台阶绊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是周砚及时扣住她的腰,把她稳稳扶回怀里。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婚纱落在她腰侧,温度很烫,力道却克制得像怕越界。
那一瞬间,苏晚甚至听见了自己快了一拍的心跳。
可周砚很快松开她,神色冷静地替她理了理拖尾,只对摄影师说:“继续吧。”
后来她低声跟他说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份流程文件。
“拍摄需要。”
四个字,把她刚刚生出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轻轻按了回去。
从那以后,苏晚就更清楚地提醒自己。
不要误会。
他娶她,是因为周家需要。
她嫁他,是因为真相需要。
这场婚姻不该有第三种解释。
可心动偏偏不讲规矩。
她越提醒自己不要误会,越会在某个深夜因为他替她留的一盏灯停住脚步;越会在他从周家人面前替她轻描淡写地挡开一句难听话时,偷偷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只是期待每次刚冒头,就会被他下一句冷淡的“拍摄需要”“顺手”“不用谢”按回去。
更讽刺的是,那天拍完照,她接到过一通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一段电流声。
她当时以为是扰电话,直到现在想起来,才发现那段杂音和母亲录音里被掐断前的声音,很像。
这张相框她原本没想带。
早上收东西时,阿姨抱着它追出来,说是掉在床头柜后面,问要不要一起带走。
苏晚当时没多想,顺手就塞进了箱子里。
现在想起来,却莫名觉得不对。
她把相框拿出来,指尖从背板边缘慢慢划过。
下一秒,动作忽然停住。
背板左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撬痕。
像是曾经被人拆开过,又匆匆装了回去。
苏晚眉心一跳,立刻把相框翻过来,摘掉后面的固定扣。
木质背板松开的一瞬,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当”地落在茶几上。
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
钥匙不大,边缘有些磨损,尾端刻着很浅的编号。
`西3`
苏晚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盯着那把钥匙,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把它拿起来。
母亲录音里提到的钥匙。
周家老宅的西书房。
还有五年前那场本没被查清的大火。
一切像忽然被一线猛地串了起来。
苏晚指尖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钥匙攥紧。
难怪。
难怪这张婚纱照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床头柜后面,难怪阿姨早上会把它追着送出来。
不是巧合。
是有人早就把东西藏在这里,等着她带走。
可这个“有人”是谁?
林知秋?
周老爷子?
还是周家里另一个一直没露面的人?
如果这把钥匙早在婚礼前后就被藏进去,那就说明,至少从三年前开始,就有人知道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有人在等她离婚。
也有人在怕她离婚。
苏晚脑子转得飞快,刚想再把相框彻底拆开检查一遍,门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从外面转了一下门把手。
她整个人骤然绷紧,立刻抬头。
客厅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那一下动静太轻,轻得几乎像错觉。
可苏晚很确定,她没有听错。
她飞快把钥匙塞进口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猫眼里,楼道空荡荡的。
感应灯亮着,灰白的墙面映得人脸发冷。
什么都没有。
苏晚没有立刻放松。
她安静地站了几十秒,直到外面再没有第二声响动,才慢慢退开一步。
偏偏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短短四个字。
`钥匙别碰。`
苏晚瞳孔一缩,浑身血液像在瞬间凉了半截。
她几乎是立刻回身去看窗外。
对面楼层灯火零星,楼下车道上有人影来回进出,看不出谁有问题。
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却比白天在旧公寓时更明显了。
有人知道她拿到了钥匙。
甚至有人,刚刚就站在她门外。
这一刻,苏晚忽然明白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对方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盯着她。
她在周家那三年,也许一直都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什么时候会发现这把钥匙。
与此同时,澜庭公馆二楼主卧。
周砚洗完澡出来,随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找胃药。
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几板常用药,每一板上都贴着小标签。
饭后。
空腹禁服。
胃疼时一次两粒。
字很小,却工整清楚。
他拿药的手停住。
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苏晚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周太太”的位置。
她留下的是习惯,是秩序,是那些平时不觉得重要、一旦消失就处处硌人的细节。
也是直到失去了,才让人意识到分量的东西。
周砚低头看着那几张标签,忽然想起昨晚她签字时划掉现金补偿的样子。
那时他以为她只是在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现在想来,一个连钱都不要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守住那些资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粒冰冷的石子,沉进他心底。
他转身走到床头。
床头柜上原本摆着那只婚纱相框的位置,空了。
周砚以前很少看那张照片。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场婚姻流程里该有的东西,和婚戒、喜帖、宾客名单一样,体面、完整、没有情绪。
可此刻那里只剩下一块浅浅的灰痕,像有人把这段婚姻里唯一看上去像爱的证据,也一并带走了。
他盯着那片空处,口忽然闷得厉害。
苏晚带走的东西不多。
可偏偏带走了那张照片。
周砚并不知道,那张照片里藏着的是钥匙。
他只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想,她是不是也曾经把这张照片当成过什么。
而另一边,苏晚已经把窗帘全部拉上,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机还亮着那条短信,口袋里的钥匙冰得像一小块寒铁。
片刻后,她拿出另一只手机,拨通了乔知宁的电话。
“知宁。”
“怎么了?”
“我拿到钥匙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哪把钥匙?”
苏晚看着漆黑的窗户玻璃,声音压得很低。
“能打开周家西书房的那一把。”
乔知宁呼吸明显一滞。
“你现在别动,等我过去。”
“还有一件事。”苏晚握紧手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有人已经知道,我把它拿到了。”
乔知宁沉默了两秒,声音也沉下来。
“晚晚,从现在开始,你别再把这当成单纯查案。”
“他们已经不是怕你查了。”
“他们是在怕你活着查到最后。”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而客厅里,那只刚被拆开的婚纱相框还静静躺在茶几上,照片里的两个人隔着玻璃安静相望,像一场被精心包装过的体面婚姻。
只有苏晚知道。
那层漂亮外壳下面,最先藏着的,从来不是爱情。
可后来有没有长出过别的东西,连苏晚自己都不敢再分辨。
是秘密。
是旧债。
也是足以把整个周家都拖进深水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