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泉州湾,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卷着浪头,一遍遍拍打着荒废了四十年的旧码头。青石板铺就的码头面裂得像龟甲,大半都塌进了海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淤泥,岸边的灯塔早就塌成了一堆乱石,只剩半截石桩子戳在风里,航道里淤满了泥沙,连小渔船都要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稍不注意就会搁浅。
户部派来跟着沈知微的周主事,踩着碎石子走到码头边,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脸皱得像个橘子,对着身边的沈知微苦着脸说:“沈提举,您看,这泉州港荒废了太多年,咱们按之前的预算,四十万两银子,把码头翻新一遍,航道疏通,再修几座灯塔,绝对够用了,再多花就是纯糟蹋银子了。”
他这话刚说完,就看见沈知微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眼前破败的码头、淤塞的航道、塌成乱石堆的灯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周主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跟着这位沈提举从京城出来,一路走了一个月,早就摸透了这位主的脾气,别人看着赔钱的烂摊子,在她眼里就是香饽饽,别人劝她省钱,她偏要往死里造钱,拦都拦不住。
果然,沈知微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工部营造司的老匠人、陈老船匠,还有泉州府的知府,张口就说出了让周主事差点当场厥过去的话:“四十万两哪够?我看这码头,至少要一百万两的预算才够。”
“一、一百万两?!”周主事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手都在抖,“沈提举!您没跟下官开玩笑吧?这码头就算全拆了重建,用最好的石料,二十万两也顶天了,您直接翻了五倍?这、这纯纯是把银子往海里扔啊!”
“要的就是往海里扔。”沈知微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指着眼前的旧码头,一条条说出了自己的“败家规划”,每说一句,周主事的脸就白一分,泉州知府的眼睛就亮一分。
“原来的码头太小太窄了,全拆了重建,往海里再扩三丈,长度翻三倍,能同时停靠五十艘最大的远洋宝船。石料不用现成的,全从闽北深山里开采最好的花岗岩,整料切割,不能拼接,每一块石板都要刻上防滑纹,工钱给三倍,能雇多少工人就雇多少,两班倒夜赶工,提前一天完工,额外加五千两赏钱。”
“码头后面的空地,全买下来,修二十座大型防火砖石货仓,能存下十万石货物,还有配套的装卸场地、车马道,全用花岗岩铺就,预算再加二十万两。货仓修好之后,免费给所有海商用,不管是本国的还是外商的,存货一分钱租金都不收,放多久都没关系,货仓的维护、打扫,全由我们市舶司负责。”
“航道疏通,原来的二十万两预算不够,加到五十万两。把主航道挖深两丈,拓宽五倍,能同时并排走十艘十五丈长的宝船,哪怕现在用不上,也要挖到位。航道两边修十里长的防波堤,全用千斤重的巨石垒起来,怎么结实怎么来,怎么费料怎么弄,别说台风天,就算是海啸来了,也不能让它塌了。”
“灯塔,原来计划的三十六座不够,直接加到七十二座,从泉州湾到闽粤交界的海岸线,每隔十里就修一座,全用砖石结构,三丈高,里面的灯盏用最好的水晶琉璃罩,鲸油做燃料,雇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火不能灭,哪怕是没人走的浅滩、礁石区,也要修到位,美其名曰安全第一,实则就是为了花钱,预算再加三十万两。”
“还有市舶司衙门,原来的三十万两预算,直接加到八十万两。不仅要修办公的正堂、验关房、银库,还要修能住两百人的驿馆,专门给外商、各国使者住,里面的陈设要按京城顶级客栈的标准来,热水、洗浴、吃食全免费;还要修给海商歇脚的客栈、给船员看病的医馆,甚至还要修个大戏台,给靠岸的船员们解闷,所有设施,只要是来泉州港的人,都能免费用,一分钱不收。”
沈知微一口气说完,心里美滋滋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原来的两百万两开海预算,被她直接加到了两百八十万两,户部出一百万两,她自己要掏一百八十万两,加上之前造船的预算,她手里的五百多万两银子,一下子就能造出去快一半,离花光钱回家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更绝的是,她还想好了后续的赔本计划:泉州港开港之后,前三年全免关税,不管是本国海商出海,还是外商来做生意,一分钱关税都不收,甚至还给补贴——凡是来泉州港的船,船坏了免费修,船员生病了免费看大夫,遇到海难的,市舶司免费派船去救,救回来还管吃管住,怎么赔本怎么来。
她就不信了,这么造钱,还能再赚了?这可是把银子实打实砸进海里了,总不能还有人追着给她送钱吧?
周主事听完她的规划,腿都软了,蹲在地上捡账本的时候,手都在抖,带着哭腔说:“沈提举!使不得啊!这两百八十万两,够咱们户部大半年的开支了!您这么造,皇上知道了,下官要掉脑袋的!而且您这免费货仓、免关税、免费吃住,全是赔本的买卖啊!就算把港口修好了,也是年年往里贴钱,本收不回本钱啊!”
“要的就是收不回本钱。”沈知微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周主事,你放心,超预算的钱,全从我自己的私库里出,不用户部多掏一分钱,皇上要是问起来,我一力承担,绝不让你受牵连。”
周主事看着她一脸“钱不是问题”的样子,彻底放弃了劝说,只能苦着脸拿起笔,把她的要求一条条记下来,心里已经开始给京城的户部尚书写遗书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沈提举本不是来开海的,是来散财的,他这条老命,迟早要栽在这泉州湾里。
泉州知府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当场给沈知微跪下。泉州因为海禁,荒废了四十年,百姓们没活,只能靠打渔勉强糊口,穷得叮当响,府衙的库房比脸都净。现在沈知微一来,就要砸几百万两修港口、修码头,给三倍工钱雇工人,还要免关税、搞免费设施,这哪里是来当官的,这是给泉州百姓送活菩萨来了啊!
他当场就拍着脯保证,泉州府上下,全力配合沈提举的所有要求,要人给人,要地给地,绝不含糊。当天下午,泉州府就贴出了告示,要招工人修码头、挖航道,工钱给三倍,管吃管住,当天结算。告示一贴出去,整个泉州城都炸了,百姓们蜂拥而至,不到半天,就招了两千多个工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周边县城赶过来,连隔壁福州、漳州的百姓,都背着铺盖往泉州跑。
工程很快就开工了,泉州湾的海岸线上,天天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千个工人分成两班倒,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出响到落,连夜里都点着松明火把活。沈知微几乎天天都往工地跑,看着每天递上来的开销账单,花得越多,她越开心,连吃饭都多吃了一碗。
春桃跟着她天天跑工地,看着自家姑娘对着几万两的开销账单笑得合不拢嘴,早就习惯了,只是默默把账本收好,顺便把府里源源不断送过来的银子,一笔笔存进泉州的银号里。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姑娘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把手里的银子花光,至于能不能成,她反正是不抱希望了——之前哪次姑娘不是信心满满要赔钱,结果哪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赵景珩也跟着沈知微来了泉州,他奉旨提督东南水师,配合沈知微的开海事宜,天天跟着她往工地跑,看着她对着超支的账单眉开眼笑,看着她给工人加钱、给福利,看着她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海里扔,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这天傍晚,两人沿着泉州湾的海岸线散步,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赵景珩笑着说:“沈提举这手笔,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这才开工半个月,就已经花出去快五十万两了,照这个速度,你手里的银子,怕是用不了一年就能造光。”
“那最好不过了。”沈知微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一脸的期待,“我巴不得明天就把所有银子都花光,早点完成任务回家。”
赵景珩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轻声问:“你就这么想回去?就没觉得,在这里做点事,让百姓们过得好一点,也挺有意思的?你看,因为你这一个决定,泉州几千户百姓有了活,能吃饱饭,能给家里添新衣,他们都把你当活菩萨。”
沈知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的工棚,工人们刚下工,正端着饭碗吃饭,说说笑笑的,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她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又硬起心肠:“有意思是有意思,但是我还是想回家。再说了,我这是为了败家,不是为了当活菩萨。”
赵景珩看着她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再接话,只是陪着她慢慢往前走,海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没告诉沈知微,因为她的开海计划,还有超规格的港口建设,消息已经传遍了东南沿海,甚至传到了南洋诸国。那些被海禁堵了几十年的海商们,早就摩拳擦掌,等着泉州港开港,甚至已经有不少海商,提前开着船往泉州赶,就为了占个好位置;南洋的吕宋、满剌加、苏禄诸国的商人,也跟着商船往泉州来,听说这里免关税,还有免费的货仓、驿馆,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恨不得上翅膀飞过来。
更没告诉她,因为她给工人开了三倍工钱,泉州的百姓手里有了钱,城里的酒楼、客栈、布庄、粮铺,生意全火了,连街边卖小吃的摊贩,一天赚的钱都比之前一个月多,泉州的商税,短短一个月就翻了三倍,泉州知府天天抱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快马加鞭给京城写奏折,把沈知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沈知微完全不知道这些,她正沉浸在“花钱如流水”的快乐里,天天琢磨着还要往哪里加预算,怎么才能把钱花得更快。她又给港口加了个新计划:在码头旁边修个大型的造船厂,能同时造二十艘远洋宝船,预算再加一百万两,所有的设备、匠人,全按最高标准来,哪怕一年只造一艘船,厂子也要建起来,钱也要花出去。
周主事看着又加了一百万两的预算,直接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驿馆,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户部尚书写了辞职信——这活他不了了,再下去,他迟早要被这位沈提举的败家作吓死。
就在沈知微美滋滋地算着,这次至少能砸出去四百万两,铁定能赔光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东南沿海突然刮起了百年不遇的大台风。
台风来的那天,天昏地暗,狂风卷着巨浪,像山一样拍向海岸,泉州城里的大树被连拔起,民房的屋顶被掀飞了无数,周边几个小港口的码头,直接被巨浪冲垮了,停在港里的几十艘渔船,全被打沉了,连福州、广州的大港,都损失惨重,码头塌了,船沉了无数,哭喊声一片。
泉州城里的百姓都慌了,泉州知府带着人满城救灾,心里最担心的,还是刚修了一半的泉州港码头和防波堤。那可是沈提举砸了几百万两修的,要是被台风冲垮了,不仅银子打了水漂,开海的事也要黄了。
沈知微也冒着狂风暴雨,带着人往码头赶,赵景珩紧紧跟在她身边,用披风把她护在怀里,生怕她被风吹走。她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点期待——要是码头被冲垮了,正好,她又能名正言顺地再砸几百万两重修,又能糟蹋一大笔银子,完美!
结果等他们赶到码头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里长的防波堤,稳稳地立在海里,千斤重的巨石垒成的堤岸,硬生生挡住了如山的巨浪,连一块石头都没被冲掉;刚修了一大半的码头,花岗岩铺就的地面,严丝合缝,半点损伤都没有;挖深拓宽的航道,稳稳压住了涌进来的水,连停在港里的施工船,都安安稳稳的,半点事都没有。
整个泉州湾,在百年不遇的大台风里,竟然毫发无损,连一点损失都没有!
跟着过来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一个个对着沈知微跪了下来,嘴里喊着“活菩萨”,磕头磕得砰砰响。泉州知府看着完好无损的码头和防波堤,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沈知微深深鞠了一躬,半天都直不起身。
只有沈知微,站在风雨里,看着完好无损的码头,脸一点点黑了下来。
她本来是为了花钱,才修的超规格防波堤和码头,结果没想到,正好挡住了百年不遇的大台风,成了整个东南沿海唯一没受损的港口?
她还没从崩溃里缓过来,更让她崩溃的事,就接踵而至了。
台风过后,整个东南沿海的港口都毁了,只有泉州港完好无损,所有的海商、渔船,全往泉州港跑,原本停在福州、广州港的大船,也全转道来了泉州,短短三天,泉州湾的海面上,就停了几百艘船,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海商们,亲眼见识了泉州港的坚固和安全,又听说了这里免三年关税,有免费的货仓、免费的驿馆,一个个都疯了,挤着要在泉州港落户,要在这里做生意,甚至还有不少海商,直接在泉州买地建宅子,把家都搬了过来。
泉州的地价、房价,短短十天,就翻了二十倍,沈知微之前为了修码头、造船厂、市舶司衙门,花了五万两买的几千亩地,现在市值直接涨到了一百万两,翻了二十倍!
她修的免费货仓,本来是为了赔本,结果海商们不好意思免费用,一个个主动交租金,给的价钱比市场价还高,就为了能占个仓位;她修的驿馆、客栈,天天爆满,哪怕她不收钱,大家也主动把银子放在前台,拦都拦不住;她开的知微阁分号、清池馆分号,还有印的《京城闲闻录》泉州版,火得一塌糊涂,天天被抢空,赚的钱比京城的总店还多。
更离谱的是,那些南洋来的外商,为了能在泉州港长期做生意,主动找到市舶司,要交关税,说沈提举给他们修了这么好的港口,免了三年关税已经够意思了,要是再不交钱,他们心里过意不去,甚至还有外商,把自己国家的特产、宝石,一车一车地往沈知微的府里送,拦都拦不住。
沈知微坐在市舶司的衙门里,看着春桃递过来的账本,看着上面明晃晃的数字,手都在抖。
她本来砸进去了三百多万两银子修港口、修码头,结果不仅没赔一分钱,反而因为地价暴涨、产业盈利、海商们主动交的租金和关税,短短一个月,就赚了两百多万两,手里的银子不仅没少,反而从五百多万两,涨到了七百多万两!
她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外面排着队要见她、给她送银子的海商和外商,再看看旁边一脸激动、要给她写奏折请功的泉州知府,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只是想把银子砸进泉州湾,听个响,结果没想到,不仅没听到响,反而赚回了更多的银子?这赔钱的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赵景珩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着她一脸生无可恋、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笑着说:“沈提举,恭喜啊,泉州港还没正式开港,就已经成了东南第一大港,皇上要是知道了,必定龙颜大悦,又要给你加官进爵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殿下就别取笑我了,我只想赔点钱回家,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咬着牙下定了决心。泉州这点摊子,已经不够她糟蹋的了,她要亲自带队下南洋,带着满船的银子,去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把银子全撒出去,绝不带回来一分钱!
她就不信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南洋,还能再赚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随手放在桌边的苏文渊手稿里,那张泛黄的南洋诸国贸易清单和航线地图,已经被风吹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南洋特产、物价、贸易规则,正等着在她的败家之旅里,再次掀起一场暴富的风暴。更没意识到,那些被她打跑的海寇,已经盯上了她这个“爷”,正暗中集结人手,等着在她下南洋的路上,给她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