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船坞的梆子敲了三更,作坊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运河的水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陈老船匠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细刨子,面前的木架上,横着那从西郊废园里捡回来的椽子。
这半个月他忙着给两条主船装铜管管路,一直没顾上这木头,可每次收工扫过架子,总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椽子看着灰扑扑的,满是风蚀的裂纹,掂在手里却比同体积的楠木还要沉三分,放了快二十年,敲上去依旧是紧实的闷响,半点朽烂的空心声都没有。
他活了六十多年,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样的好木料没见过,却偏偏摸不准这木头的来路。今晚终于得空,他索性搬了马扎,点上两盏油灯,拿着细刨子,一点点打磨掉椽子外层的灰皮和裂纹。
刨花一卷卷落在脚边,原本粗糙的木面渐渐露出了内里的肌理,细密紧实,泛着淡淡的深紫色光泽,竟是早已绝迹的紫檀老料。陈老船匠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前朝末年战乱之后,这么粗的整紫檀料,别说用来当椽子,就算是皇宫里做家具,都要省着用,怎么会有人拿来当废园的房梁椽子?
更奇怪的是,打磨到椽子两端的榫卯处,他发现这木头本不是实心的,外层的紫檀是套上去的木壳,内里居然还嵌着一整料的铁力木内芯,两层木头之间严丝合缝,若不是打磨到榫卯处的接缝,本看不出来。
陈老船匠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拿过小錾子,小心翼翼地顺着接缝撬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紫檀木壳应声分开,里面的铁力木内芯,居然是中空的,两端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刮掉封蜡,伸手进去,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木盒。油布虽然已经泛黄,却依旧紧实,半点气都没透进去,打开油布,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上面没有锁,只刻着一个“苏”字。
陈老船匠的手都在抖,打开木盒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樟木的香气飘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却保存得完好无损,封面上用小楷写着《营造法式补遗》,落款是“前朝工部尚书苏文渊手录”。
苏文渊!
陈老船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直接从马扎上摔下去。这位是前朝末年最有名的营造大家,当年主持修过皇宫、运河,甚至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有一半的图纸都是他带人画的。改朝换代之后,他的手稿和营造技艺大多失传了,工部的老匠人们找了几十年,连半页纸都没找到,没想到居然藏在一废园的椽子里!
他颤抖着手翻开手稿,里面不仅有对《营造法式》的补充修订,还有失传已久的水利枢纽设计、桥梁营造技艺、远洋宝船的优化图纸,甚至连水密隔舱的极限设计、升降船舵的精准配比,都写得一清二楚,配图精细到每一个榫卯的尺寸,每一道工序的火候。
这些东西,别说对他这个造船匠人,就算是对整个大景的工部、漕运、水师,都是国宝级的宝贝!
陈老船匠连呼吸都忘了,捧着手稿看了半个时辰,直到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一响,才猛地回过神来,连衣服都没换,抱着木盒就往外跑,对着门口的护卫喊:“快!备马!去京城!去工部衙门!快!”
天刚蒙蒙亮,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上,三匹马跑得马蹄生烟,陈老船匠抱着木盒,坐在马背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怀里的宝贝出半点差错。
而此时的西郊废园里,沈知微正站在湖边的回廊下,看着满园子开得轰轰烈烈的山茶花,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她半个月前特意跟花匠下了死命令:不许浇水,不许施肥,不许除虫,就让这些南方运来的娇贵花草自生自灭,最好全死光,她好再花一笔钱重新买苗,继续糟蹋银子。
结果天不遂人愿,入秋之后,京城连下了三场不紧不慢的秋雨,温度不冷不热,雨水不多不少,正好够这些花草喝饱。那些她以为铁定活不过北方秋天的山茶花,不仅没死,反而打了满枝的花苞,一开就是漫山遍野的粉白嫣红;连岭南运来的荔枝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枝,活了足足二十多株;甚至连她随手撒在湖边的花种,都长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风一吹,翻起一层层花浪。
现在好了,整个西郊都知道了,沈大小姐的废园里,种出了一片南方才有的花海,每天都有百姓隔着院墙围观,还有不少文人墨客特意跑过来,对着花海吟诗作画,连说书先生都有了新段子,拍着醒木说沈大小姐是花神下凡,种什么活什么,连南方的娇贵花草,到了她手里都能开得比江南还好。
“姑娘,您别气了。”春桃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热茶,小声劝,“活了也好,看着多好看啊,好多人都说咱们园子是京城第一景呢。”
“好看有什么用?”沈知微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要的是它们死!死了我才能再花钱买新的!现在活了这么多,我省了一大笔钱,离赔光嫁妆的目标又远了一大截,我能不气吗?”
春桃抿了抿嘴,没敢接话。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自家姑娘的脑回路,跟全天下的人都反着来,别人盼着花草活,她家姑娘盼着花草死,别人赚钱开心,她家姑娘赚钱比亏钱还难受。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琢磨新的败家路子。花草没死成没关系,她还有别的法子。中秋马上就要到了,她不如在园子里搞一场全京城最大的中秋灯会,为期整整一个月,把整个园子挂满琉璃灯、走马灯、水灯,连湖里都放满荷花灯,免费对全城百姓开放,不收一分钱门票,进来的人,免费送灯笼、月饼、桂花糕,茶水随便喝,点心随便拿,怎么烧钱怎么来。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定制全京城最好的琉璃灯,至少要五万两;一个月的点心、月饼、茶水,至少要八万两;雇人维护灯会、维持秩序,又是两万两;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要十五万两银子,纯纯的支出,半分收入都没有,总不能还有人抢着给她送钱吧?
完美!这次绝对稳了,就算那烂木头里藏了宝贝,也挡不住她靠灯会赔光这笔钱!
她当即就把营造师傅和管事叫了过来,把灯会的计划一说,要求只有一个:怎么贵怎么来,怎么热闹怎么来,钱不是问题,不够了随时加。
管事拿着算盘算了半天,脸都白了,却也不敢多劝,只能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人定制灯笼、找点心铺备货。
沈知微看着忙起来的众人,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正准备去湖边看看刚造好的画舫,就听见园子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高声喊:“沈姑娘!沈姑娘您在吗?工部张大人来了!陈老师傅也来了!”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刚转过身,就看见工部侍郎张大人,带着十几个工部的老匠人,还有怀里紧紧抱着木盒的陈老船匠,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
一见到她,张大人二话不说,直接撩起官袍,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身后的十几个老匠人,更是“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对着她行大礼,一个个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在抖:“多谢沈姑娘!多谢沈姑娘找回我等营造一行的传世之宝!您就是我们全天下匠人的活菩萨啊!”
沈知微直接傻在了原地,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张大人?陈师傅?你们这是什么?什么传世之宝?”
陈老船匠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木盒递到她面前,双手都在抖,声音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他捡回椽子,到打磨开发现木盒,再到里面苏文渊的失传手稿,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沈知微打开木盒,看着里面泛黄的手稿,看着上面精细的营造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注解,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花十万两买这个废园,就是因为它是个没人要的赔钱货,就是为了糟蹋银子,结果拆下来的一没人要的烂椽子,里面居然藏了前朝失传的营造秘档?
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张大人就激动地说:“沈姑娘,您不知道,这些手稿,我们工部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里面的水利、桥梁、造船技艺,要是推广开来,咱们大景的漕运、水师、民生,都能往前迈一大步!皇上要是知道了,必定龙颜大悦,一定会重赏您的!”
话音刚落,园子门口又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赵景珩一身月白色锦袍,翻身下马走了进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刚从宫里出来,皇上已经收到了张大人快马送进去的消息,特意让他先过来看看,顺便传旨,明天一早就召沈知微进宫觐见,要给她加封赏,还要把这些秘档刊印成册,发到全国的工部、船坞、河工衙门。
“沈姑娘,恭喜啊。”赵景珩走到她身边,笑着说,“本来只是买个园子散心,结果找到了国宝级的传世秘档,这下,你不仅是大景的造船祖师爷,更是全天下营造一行的宗师了。”
沈知微看着手里的木盒,再看看满园子开得正好的花海,再看看围着她、满眼都是崇拜的匠人,再听听赵景珩说的封赏,只觉得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本来是想花十万两买个废园,赔个底朝天,结果不仅没赔一分钱,反而找到了失传百年的国宝,明天就要进宫领封赏,往后全天下的匠人都要奉她为师,那些海商、漕运衙门、水师,怕是又要追着她的屁股,抢着给她送银子了。
这赔钱的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木盒往春桃手里一塞,咬着牙对着管事喊:“灯会的计划不变!预算再加五万两!灯笼要用最好的琉璃,点心要用最贵的食材,就算皇上赏我金山银山,我也要把它全糟蹋在这个灯会上!”
周围的匠人、管事、张大人,全都愣在了原地,只有赵景珩,看着她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人知道,这场被沈知微当成最后救命稻草的灯会,又会给她的赔钱之路,带来怎样意料之外的反转。更没人知道,那本苏文渊的手稿里,还藏着前朝开海贸易的完整海图和市舶司规制,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把沈知微的名字,刻在大景的开海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