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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起长歌》 · 夏末暑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1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柳长枫一早起来,跟着他娘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洗的洗,该晒的晒。他爹腰不好,就坐在院子里指挥,说这儿没扫净,那儿灰还厚着。

柳长枫一边活一边笑,心里头高兴。

下午,他把那块石头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下,石头的纹路还是那么好看,青灰色的底子上,细细的金色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他试着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又用刀背敲了敲,声音脆脆的,不像普通石头。

他想起周建平。

“有啥需要,去镇上找我。”

第二天一早,他跟娘说了一声,揣着石头去了镇上。

信用社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间门面,白墙红字,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柳长枫站在门口看了看,有点紧张。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推门进去,里头暖和得很。一个柜台,几个窗口,有人在办业务。他四处张望,周建平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眼睛亮了。

“长枫兄弟!你咋来了?”

柳长枫走过去,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叔,您帮我看看,这是啥东西?”

周建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这东西……”他抬头看着柳长枫,“哪儿来的?”

柳长枫把山里的事说了一遍。周建平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等等。”他说,“我打个电话。”

他进了里屋,打了好一会儿电话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长枫兄弟,我有个朋友,在县里做玉石生意。我跟他说了,他让你把石头带过去给他看看。要是好东西,他收。”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

“啥时候去?”

“明天。”周建平说,“我正好要去县里办事,你跟我一块儿去。”

第二天一早,柳长枫坐着周建平的摩托车,去了县城。

这是他第二次进县城。第一次是给周建平他娘看病,那次他紧张,没顾上看。这次不一样,他坐在摩托车后座,看着两边的房子、店铺、行人,眼睛都忙不过来。

周建平的朋友姓钱,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开了个店,卖玉器、石头、各种摆件。店不大,但东西多,柜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钱老板四十来岁,瘦瘦的,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石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看完,又用放大镜看了半天。

柳长枫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钱老板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柳长枫。

“小伙子,这石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柳长枫又把山里的事说了一遍。

钱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是块金矿石。”

柳长枫愣住了。

“啥?”

“金矿石。”钱老板指着石头上的金色纹路,“含金量不低。这块石头本身,就值些钱。”

柳长枫的心咚咚跳起来。

“那……那值多少?”

钱老板又看了看那块石头,沉吟了一下。

“这种品相的,我收的话,给你三千。”

柳长枫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老板看着他,笑了。

“小伙子,这东西不常见。含金量高,纹路好看,做成摆件能卖好价钱。三千块,公道价。”

柳长枫看向周建平。周建平冲他点点头。

“行。”柳长枫说。

钱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三千块现金,一沓厚厚的,递给他。柳长枫接过钱,手都在抖。

“钱叔,”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山里要是还有……”

钱老板摆摆手:“这个你别想了。金矿是国家的东西,个人不能开。发现了得报上去,让国家来采。你这块石头是偶然捡的,卖了没事。但要专门去找,去挖,那就犯法了。”

柳长枫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从县城回来,天已经黑了。

柳长枫坐在摩托车后座,怀里揣着那三千块钱,心里头像揣着一团火。三千块,加上他之前攒的两千多,快六千了。盖房子的钱,一下就有了小半截。

可他心里头还在想钱老板的话——金矿是国家的东西,个人不能开。

那要是再去捡几块呢?不是挖,只是捡,应该没事吧?

那地方他记住了。开春之后,他得再去一趟。

腊月二十九,年味越来越浓了。

村里到处都在猪、蒸馒头、炸丸子。柳长枫家也忙活开了。他娘蒸了两大锅馒头,白生生的,上头点着红点。又炸了一盆丸子,萝卜丝的,肉末的,香得他直流口水。

他爹腰不好,可也闲不住,坐在灶房门口帮着烧火。火烧得旺旺的,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柳长枫进进出出地帮忙,一会儿搬柴,一会儿挑水。妹妹长婉也放假回来了,帮着娘揉面、包饺子。一家人忙里忙外,热热闹闹的。

傍晚的时候,大伯来了。

“老三,”他进门就喊,“年三十晚上,都上我家吃饭。一大家子,热闹热闹。”

他爹笑着点头:“行,听你的。”

大伯看见柳长枫,招招手:“老六,过来。”

柳长枫走过去。大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这是啥?”

“打开看看。”

柳长枫打开,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

“大伯,这……”

“村里人给的。”大伯说,“你这一年给人看病,不收钱,人家心里过意不去。过年了,这家送点,那家送点,凑了这么多。让我转交给你。”

柳长枫愣住了,看着那沓钱,眼眶热热的。

“大伯,我不能要……”

“拿着。”大伯瞪眼,“这是大家的心意,你不要,人家心里不踏实。”

柳长枫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大伯,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大伯,”他说,“这钱,我想留着,明年咱们一块儿点啥。”

大伯愣了愣:“一块儿?”

“嗯。”柳长枫说,“我那鱼塘边还有五亩荒地,明年开春想种藕。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几个哥哥帮忙。挣了钱,大家分。”

大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有出息了,知道带着大家一起了。”

他拍了拍柳长枫的肩膀:“这事我记下了,回头跟你二伯他们商量商量。种藕的事,咱一大家子一起。”

年三十。

天还没黑,柳长枫就跟着爹娘去了大伯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长长的一大溜,能坐二十多号人。女人们进进出出端菜,男人们抽烟说话,孩子们跑来跑去,叽叽喳喳。

柳长枫看见长军哥和李巧云坐在一起,巧云的肚子微微隆起,长军哥时不时看看她,脸上带着傻笑。

“巧云嫂子有喜了?”他凑过去问。

长军的脸红了红,点点头:“两个多月了。”

柳长枫心里头比谁都高兴。他看看长军,又看看巧云的肚子,忽然想起沈梦妍说的话——“等我好了,我也给你生儿子”。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菜上齐了,满满一桌子。炖鸡、烧鱼、扣肉、丸子、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大伯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来,咱们走一个。”

所有人都端起碗,大人喝酒,孩子喝水,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一年,”大伯说,“咱家不容易,可咱家也过得好。老三的腰好了,老六的鱼卖了钱,长军娶了媳妇,巧云有了喜。明年,咱还要更好!”

“好!”一大家子人齐声应和。

柳长枫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可他心里头高兴,比谁都高兴。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二伯说:“老六,你那种藕的事,算二伯一份。二伯没钱,有力气。”

柳长枫点点头:“行,二伯,开春咱们一起。”

四叔说:“我家那几亩地,明年想种点药材。老六你懂,教教四叔。”

柳长枫又点头:“行,四叔,我教您。”

五叔说:“我有三轮车,拉货方便。老六你要买藕种、卖莲藕,跟五叔说,我帮你拉。”

柳长枫笑了:“好,五叔。”

他爹坐在旁边,喝着酒,看着他儿子,脸上带着笑。

“老六,”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对象,啥时候带回来给咱看看?”

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柳长枫。

柳长枫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

“她……她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远路……”

大伯笑了:“那就咱去看她。明年初一,咱一大家子,去给人家拜年。”

柳长枫愣住了,看着大伯,又看看他爹,看看几个叔叔,眼眶热热的。

“大伯……”

“就这么定了。”大伯一挥手,“明天吃过饺子,咱都去。”

那天晚上,柳长枫喝多了。

不是醉,是心里头高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明天的事,想着沈梦妍,想着那一大家子人。

他忽然爬起来,点亮煤油灯,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卖鱼剩的:2701.9元

卖石头:3000元

村里人凑的:183元(他数过了,十块五块一块的,一共183)

买银耳环:-30元(记过了)

余额:2701.9 + 3000 + 183 - 30 = 5854.9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千八百多。离两万还差得远。可他不急,慢慢来。明年种藕,大家一块儿,能多挣点。后年再种,再挣。一年一年,总能攒够。

还有那山里,他记住了地方。开春之后,抽空再去几趟,兴许还能捡到几块。

他想起今天吃饭时大家说的话。二伯要帮忙,四叔要学种药材,五叔要帮着拉货。一大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他忽然有个念头。

要是将来真有钱了,就在村里划一块地,盖一排连着的房子。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像现在一样,热热闹闹的。大伯一家,二伯一家,他家,四叔家,五叔家,都挨着。院子里摆一张大桌子,能坐下几十号人。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笑。

他想着想着,笑了。

他把本子合上,吹灭灯,躺下。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排崭新的房子,红砖青瓦,整整齐齐的。院子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沈梦妍站在他旁边,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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